“十人斩”中有人擅长乔装术,替我盘结党项人的发式,染粗眉毛,晕黑了肤色,穿上党项兵的麻盔红袍,背负以牛皮包裹隐藏的沉梦弓,拉裴云极来到放生池侧。
清可见底的池水映出一对模样古怪胡兵的身影。他眸底幽深,我眸光晶亮。我拾起一块小石头,击破他的水中身影,嘟嘴道:“不许你假装板着脸!”
他无奈地说:“我没有装。”
我道:“那更加糟糕!你怎能以这副模样统率‘十人斩’的诸位兄弟。”
他始终面对一池秋水,低声道:“我只会在你面前软弱少许。”忽地伸手过来,一把握住我的右手,紧箍于他厚大的掌中重重揉捏,硌得我指骨生疼,又霍然放手,掉头即走。
他步伐顿挫,每一步仿佛蕴含千钧力道,回复我最初所认识的裴云极。行至已筹备停当列队等候的“十人斩”面前,锐利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断声道:“出发!”
我与裴云极等人在东城转往南城的路口分道而行,沿路小心躲闪巡逻的士兵,在南城军营前隐蔽等候许久,总算看到送水的队伍从街头走来。队伍愈走愈近,我隐在一株榆树下看得真切,那走在队伍末尾,推着最后一台水车的正是裴云极及“十人斩”。
水车在军营前停下,即刻有营中队正上前交接。我见时机正好,抽出腰间的酒囊抿下一小口,又往身上泼了些,呛辣的酒气先将我熏得一激灵,摇晃着冲到双方中间,拍了一把那长得肥头大耳的运水队队正的肩膀,“这几箱水,是咱们党项人的吧?!”
胖队正将我上下瞟了一眼,掉过头仍与营中队正说话。
“喂、喂、喂!”我立时升起高腔,扬声朝军营内喊话:“党项的好兄弟,水车来了!取水!”
我早已留意,军营哨岗旁已有十余名党项兵在探头探脑窥视,我朝他们招手,喊道:“尔朱蠢猪不肯送水,咱们干等着渴死?抢水啊!”说话间,随手抡到一台水车,朝军营内推去。其实这些水车十分沉重,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推动,那胖队正却已着了急,拔刀格挡我,喝道:“做什么,做什么?”
我趁机一骨碌滚到地上,喊道:“尔朱兵杀人了,快来帮手!”
这一呼喊,那些尚在围观徘徊的党项兵不顾岗哨阻拦,轰然冲出军营,围簇到我的身边。我爬起,指着水车道:“别管他们,把水抢进去分了!”
那些党项兵觉得有理,便三五成群去抢水车,胖队正急得脸红脖子粗,喝令手下士兵护住水车,两方相互推攘打斗难分胜负,不多时又有更多的党项兵闻讯冲出军营,加入抢水行列。
在这片纷乱中,我悄然抬眸,与位处车队最后冷眼旁观,尚未卷入“战局”的裴云极眸光相接。他微不可察地朝我轻轻点头,他也行动了。
他步下一沉,发力,轰然推动面前的水车,高喊“让开,让开,车轮失灵,小心冲撞”,朝军营方向横冲直撞而去。车轮辘辘如雷,硕大的水车排山倒海倾压过来,惊得士兵和水车纷纷闪避,“十人斩”也一副惊慌失措模样,大呼小叫跟随裴云极冲破岗哨,闯进军营。
“这几人,怎么忒的眼生。”身侧,胖队正揉着泡肿的双眼,诧异地嘀咕。
我一把将他推个踉跄,拉住几名党项兵,喊道:“快,快,那台车进去了,咱们也冲进去!”
我们如法炮制,推起一台水车冲进军营。此时,军营前已乱成一锅玉米杂烩粥,营内的党项和尔朱兵要冲过岗哨抢水,营外的运水兵和党项兵滚打到一处,四五名岗哨卫兵拦截得左支右绌,一不小心就挨上一记飞拳。我与裴云极暗中交换眼色,借着混乱无人留意,带“十人斩”再次潜往南城城楼。
相较营门的混乱无章,城楼瓮城内静谧一片,士兵背负缨枪在城楼上来回巡走,显得严谨有序。我们十二人列作一队,堂而皇之通过关卡,走近城楼,像上回那样,很快被一名骑坐高头大马的队正喝住盘问:“你们,从哪里来的?”
裴云极垂头奉上腰牌,道:“我等奉命换防。”
“怎么来得这么早,只有你们几人?”队正察看腰牌,随口问道。
“我等只是奉命,别的不知情。”裴云极答道。
队正点头,将腰牌递还裴云极,将我们扫视一通,忽地目光停驻在我的身上,说:“你,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朝他咧嘴一笑。
他策马后退两步,扬鞭指着我道:“上次鬼鬼祟祟躲在花树丛里的也是你,后来……后来,女囚牢就出了事。你,究竟是哪一营,在哪位统领麾下?”
我也认出这队正恰好是上回在城楼下碰到的那个,显然他对我已生疑心,不禁暗暗叫苦,按着先前的预备,含笑敷衍道:“小的在第七营效命,受秃云统领辖治——”
“不对,”队正满脸犹疑,“我常去七营,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还想继续胡扯,听裴云极道:“瞧,秃云统领来了——”
队正顺着裴云极所指方向转头看去,说时迟那时快,裴云极出手如电掣,切掌劈在队正的后脑勺,队正闷哼一声,尚未倒下,裴云极长身飞跃上马,将他扶靠身前,这样看上去,仿佛两人共乘一骑,并没有惊动城楼上巡视的卫兵。
他低声对我们道:“跟着我——”
我们朝城楼西面的梯阶走去,按照原定计划,我们需等换班士兵尚未到达,上一班士兵正值午间最倦怠时动手,我暗地计算时间,此时距换班士兵抵达尚有一柱香功夫,正得抓紧动手,却发觉裴云极策马行进越来越慢,不禁趋前几步,走到旁侧,问道:“怎么了?”
他说:“你听——”
我竖起双耳,潜心冥目,广纳四方声响,道:“没听到什么异常啊!”
“有些不对,”他说:“我方才一直没有留意,这里太过安静。”
我说:“南城军事重地,守卫森严,安静一些是必然。”
他仍自敛眉摇头,“不对——”
“如今咱们箭在弦上,就是有什么不对,也得闯一闯。”见他格外审慎,我四下观望,冀望有所发现。抬首是黑砖粘米合筑的城楼,凝重如黑色山脊,亦如此时呼吸的气息,迟滞而沉凝。
“小象,你怕吗?”裴云极突然问我。
我摇头,我不怕,但是紧张,我从未杀过人呢。平生首次上战场,身处敌营,郭曜没有当我是女子,给予机会,我总得对得起他,担得住郭家的荣誉。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裴云极敦敦告诫,“沙场形势诡谲多变,不可贸然发出攻城讯号!”
说话间,我们已抵达西面的梯阶,裴云极低声道:“准备行动。”
梯阶每隔数级均有士兵驻守,见我们趋近,有识得那名队正的,诧然道:“噫,他怎么了?”
“来帮忙!”裴云极招呼他们,“这家伙突然昏厥,想是天热中了暑毒。”
“什么暑毒?是女人毒!”几名士兵嘻笑着迎将上来,“十人斩”也凑前“帮忙”,一同将队正笨重的身子抬下马,“我们还不晓得?昨晚把囚牢里那小娘们弄得瘫死——小娘们死了半截,他还不得拿半条命来陪?”
“动手!”裴云极在这些士兵的嘻笑声中忽地发出一声断喝。
刀影掠过,血光乍闪乍收,这些士兵倒毙当场。
捂住他们的嘴鼻,将他们悄然拖至墙后隐藏。裴云极朝我们挥手,拾级而上,转过弯角,迎面又撞上一名士兵,指着我们喝问:“什么人?!”
裴云极微微一笑,“换岗。”
那士兵便道:“口令!”
裴云极凑前一步,嘴里吐出两个词。
士兵眯眼,“什么?”
裴云极又凑近两步,忽地变脸,陌刀出鞘凌空一划,那士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这声响立时惊动上方的卫士,大喊道:“不好,有敌来犯!”
此时我们距离楼头只有十余步石阶,裴云极敛眉,顿然挥手,发出“杀”的指令,“十人斩”毫不犹疑,箭步如飞沿路斩杀上去。他们皆是征战多年,刀尖浴血的老兵,下手狠快准,如削梨般砍倒仓皇应战的尔朱士兵,与听到警讯赶来阻挡的士兵战在一处。
裴云极出手不快,墨漆陌刀如蕴战神煞气,挥砍间但凡受他一刀,不是断头断胳膊便是开膛破肚,血肉横飞。不过片刻功夫,我们已杀上城楼,伴随阵阵惨叫哀嚎,让敌兵的鲜血染作了血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成了血人,我的手似乎有些发软,脑袋里痴麻木然,手拎陌刀跟随他们的节奏胡乱砍杀,砍伤数名敌兵,迫得他们节节后退;也有敌兵趁乱插刀刺我,被我堪堪闪避过去。那些敌兵大概瞧出我有怯战之意,相互对视心领神会,慢慢朝我聚拢。我心下更加慌乱,胡乱拨挑对方的兵器,
裴云极闻听刀戟相交的声响,回首看我,沉声道:“小象,跟在我身后!”朝我的方向杀来。
我脑中一醒,心道原来我拖了大伙儿的后腿,一边应声,一边咬牙砍向当前袭我的一名敌兵。那敌兵个头不高,手劲力道远逊于我,“咔”的被轻易斩断长枪,掀开了头盔。我轻啸一声,照准他的心肺要害,一刀刺将下去,却见他突然抬起头。
这是一张清秀得填满稚气的脸,他大概已意识到小命将绝,张皇地睁大眼睛看向我,眸中流露出哀恳和惧怕。
他的年龄大概比李淳还要小,不会超过十三岁,这还是一个孩子。尔朱人竟然让孩子也上战场,这是疯了么!
我第一次杀人,竟是杀掉一个孩子?
第一卷 沉梦·星流晓未央 第10章 血战 (2)
刀停驻半空,我迟疑着。
在我迟疑的当口,那孩子兵却动了,他袖口一闪,露出银光闪泽的袖箭,迎面射来。我反身猱转如弓,袖箭呼啸贴面而过,立刻上来两名敌兵前后夹击,分刺我前胸后背,我闪退仓促,呼喊“云极!”
声音未落,墨漆陌刀横空劈砍,挥洒起异色炫彩光环,一豁拉,便将那孩子兵与另一敌兵同时斩落刀下,腥味的鲜血溅上我的眼帘,模糊了我的视线,又一敌兵趁机举长茅刺我咽喉,裴云极见我兀自傻楞,近身贴背,拉动我的右肘将刀往前抵挡。他劲道极大,我借他之力砍断铁茅,刀势不减,直直刺进敌兵的胸膛,敌兵吃痛后退,裴云极继续拉动我的手肘往前送力,终至陌刀透胸,将那敌兵生生盯死在墙柱上,瞠着死不瞑目的鱼眼,像要看进我的心里去。
我汗透里衣。这是我有生以来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裴云极面色铁青,抽出陌刀递给我,一把勒住我的衣领,逼迫我跟那刚死于我刀下的敌兵贴面相对,嘶声喝道:“看清楚,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害你!拿刀,再战!”
我看清楚了,他翻白的鱼眼里泛着暗红血线,肮脏的黑脸竖纹密布,像劣质弓弦的羽束,嘴朝天瓦裂,嘴角抹着一缕诡谲又阴森的笑。
如此肮脏可怖的敌人,他死了。裴云极说得对,惟有死人才令人感到安全,才不会令我和同袍战友受到伤害,才能让郭钢带领五千河中男儿攻下南城。这刹那,我的身心如被数九寒月的凉风灌穿,肝胆均冰雪,不发一声,提刀杀向敌兵。
提刀连番砍翻数名敌兵,不论死活,原本忐忑的心逐渐麻木,尔朱兵并不像我们预想那般彪悍善战,不过瞬息功夫,城楼上的敌兵被我们杀得零落支离,由开始的蜂涌而至,变作纷纷退闪,我喊道:“发信号吧!”
裴云极劈退数名敌兵,四下环视,仍有迟疑,我急道:“再不发信号,就误过战机了!”几名“十人斩”也连声应和。
裴云极凝眉思忖片刻,终是点头。我虚晃一刀,在数名“百人斩”掩护下冲杀至城楼高处,取出火折,将城头迎风招展的尔朱战旗引燃。
燃烧的光束像秋日里最耀目的蔷薇花簇,烂然火光映在我的脸颊,尔朱兵惊慌失措地高呼:“不得了,她在发信号,唐军要攻城了!”
大批的尔朱兵往我脚下涌来,想要阻断火束的燃烧报讯,可是已经晚了,对面唐军大营战鼓“咚咚咚”擂动,裂耳若炸,无数将士黑云般从军营奔泄而出,架起成百上千的濠桥,杀向城楼,豪声呼喝喊杀,声音连天震地。
城楼上的尔朱兵慌忙搭弓上箭,欲行射杀,在我们的阻拦侵袭下几近无功,不过稀落地射出几箭,便已听到城楼下唐军以巨木撞门的轰隆声响。
我精神大振,左右开弓砍倒数名敌兵,又听有尔朱兵狂呼:“城破了,城破了!”
奔至城头一瞧,城门大开,南城果真已被攻破!
无数玄衣黑甲的将士潮水般冲进瓮城,当先在绛红纛旗下策马领头冲杀的,正是郭钢。
“郭钢,郭钢!”
我欣喜若狂,大声呼唤郭钢的名字,直想跟他在城楼上下相互应和。
郭钢似乎听到我的叫声,回首朝城楼望来。可是,他的目光尚未抵达城楼,忽地一凝。
我听到“轰咚”一声闷响,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裴云极却在我身侧道:“不好,城门被关住了!”
我诧然,“城门已被攻破,麟州已在我军之手,谁会去关城门?难道?”
我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只见瓮城两侧的宇墙上,密密匝匝突然闪出无数黑衣士兵,他们执弓搭箭排列错落有致,有人顿喝:“放——”
我突然省悟,那喝令放箭的声音,似乎是尔朱丑奴!
再一抬头,果然看见对面的箭楼上,伫立尔朱丑奴的高大身影,那狰狞豹头面具后的眸子里,闪透出嗜血光泽。
漫天箭雨如蝗,朝刚入城的河中军将士泼泄。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目眦欲裂,编至前锋营的,全是河中军精锐中的精锐,亦是昔年祖父郭子仪属下朔方军镇被朝廷分割成邠宁、河中、振武三府后,旧属及子弟最为集中的几营人马。他们攻入城时根本没料到两侧宇墙上埋伏有人马,几近毫无防备遭受到箭矢的突然袭击,瞬息间已有上百骑兵中箭落马,被紧随其后同袍的战马践踏,更为无数步兵数箭穿心,当场殒身!
战死的人中不乏我熟悉的身影。我仿佛看到教过我拳法决窍的沙老爹,他年界五旬,无儿无女,以军营为家,浑身是骄傲示人的伤疤,他刀法娴熟地拆掉数箭,却在危急时刻替身边小个子步兵挡了一箭,直挺挺地昂首倒下;我还看到喜欢吹牛的飞骑兵惠生,他总会出其不意在我的营帐前奉上一束野花,又被我毫不客气地扔掉,他被一箭贯穿了咽喉,在我的泪眼婆娑中跌倒下马……
这该死的箭,射中的是他们,更是我的心!
“中伏,挡!”郭钢究竟比普通将士反应灵敏,举戟拍落流箭。遭受到第一波箭雨袭击后,他尚能保持镇定,狂吼一声令下,步兵盾牌手合拢为“回”字状护顶,然而步兵惨伤甚大,护卫网结并不严密,更糟糕的是按照规制,包括郭钢在内的骑兵由来没有配备盾牌,这样便全然裸露在敌军弓箭手的箭网下。
但听“嗖嗖嗖”的响声充塞耳际,第二波箭雨袭下,又增添无数箭下英魂。
“怎么办,怎么办!”我心痛难言,大叫:“全是我的错,我让他们上当中伏!”提刀便要往下冲。裴云极一把拽住我,“你想送死?!惟今之计,强行冲闸通过箭楼,才有生路!”
“冲闸!”避过第二波箭雨的郭钢,不理会身侧亲随拉他下马躲避,挥戟催马指向箭楼下已然关闭的门闸。他与裴云极选择了相同的应对之策。
河中男儿尤来有誓死之心,此时虽然伤亡过半,余下能战的将士,狂嚎奋起,以万军厉马之劲,朝那道闸门奔腾而去,瓮城的内闸门尤其远不及城门坚固,以群力相攻,未必不能攻破!
这时,我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一幕景象,尔朱丑奴一挥手,多名士兵从箭楼泼下一桶桶黑色粘稠的物什,正落到已然靠近箭楼闸门的河中军将士身上,宇墙上弓箭手射出簇簇火箭,我们的将士顿时浑身起火,盔甲在身短时内根本无法解下着火的战袍,悲嚎着滚倒。
“那是什么?!”我急怒地喝叫道。
“猛火油!那是猛火油!”裴云极刚刚杀退几名近身袭击我们的敌兵,见状变色,“我听说西北之地产这种黑油,遇火即燃,没想到,没想到——”他说不下去了!
郭钢身上没有着火,他呼喝道:“闪开,闪开,滚地灭火!”没有着火的将士纷纷退闪,帮助着火的同袍扑打灭火。一时间,他身侧形成极大的空档。我暗叫不好,却见对面的尔朱丑奴抬起手来,执一把黑铁强弓,悠着对准箭楼下的郭钢。
“阿钢,小心!”我高呼,声嘶力竭。
然而,晚了。
距离如此远,我从未想过听音能如此清晰彻切。我听到铁箭全力发射透进铠甲“噔”的声音,再贯入胸骨时“嘎”的脆响,我眼睁睁看着郭钢胸口中箭,吃痛地仰起身子,向箭楼上望去,骑下白马跟随他多年,负着他的身躯悲嘶数步,蹄下连退,却始终没让他滚落下去。
再下一瞬,宇墙、箭楼万箭齐发——
“郭钢!”我扑向楼垛,悲怆大呼,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此战的罪人,我是郭家的罪人!我要下去拼杀!死,我也该跟他们死在一处!
我一定状如疯颠,提刀胡乱砍杀挡在我面前的敌兵,往楼下冲去。
“轰、轰——”足下又响起猛烈的撞门声,裴云极拉住我说:“小象,小象,你清醒一些!”
我没法清醒,我冲“十人斩”喊道:“各位兄弟,咱们一起冲下去,跟他们拼了!”
“啪!”我脸颊一阵硬痛,是裴云极甩了我一记耳光。
他大概真急了,脸色青中带着焦黑,说:“你疯够了没有!听,还在攻城!”
这一记耳光让我顿时清醒不少。
前锋营已全部没入瓮城中,再有攻城军队,只能是中军。如果尔朱丑奴故伎重施,再纵放中军入城分批绞杀,又是新一轮的惨剧。
“听着,小象,还有诸位同袍,”裴云极杀退面前的敌兵,将“十人斩”聚拢身边,一字一顿又快速说道:“今日大军受挫,全系我们前哨失职!只有擒贼擒王,干掉尔朱丑奴,才能力挽狂澜,将功赎罪。各位可有胆量,跟我裴云极一同杀向箭楼,与尔朱狗贼拼个你死我活?”
从这里杀向对面的箭楼,须通过密布如云的箭阵,须拼杀尔朱丑奴麾下最精锐的虎狼卫队,可谓九死一生,我逐一扫视面前的“十人斩”,他们拼杀此时,几乎人人挂彩,杀得精疲力竭,却无一人犹疑,争抢回答。
“某愿往!”
“某也愿往!”
裴云极郑重点头,转向我道:“小象,你一人留在这里更危险,跟在我身后!”提刀凝目,道:“走!”
我的脑中一时混沌一时清晰,我清楚地知道,这趟差使我们出了极大的纰漏和差错,却一时找不到关窍所在,现在面临的是必须拼力一博,才能谋得些许胜机;可是,非得杀上对面的箭楼吗,是不是有更好的法子?!
应当还有法子,我急得直搔脑袋,好像有什么关键被丢失在脑海深处。这时,一名“十人斩”愣生生地说:“校尉大人,你肩上背的是什么,碍手碍脚,扔了吧!”
我浑身的血液顿时窜上头顶,恍然大悟,喝住裴云极道:“等一等!”
飞快解下束带,打开被包裹得严实的沉梦弓,我说:“咱们用它来射杀尔朱丑奴!”
“这,似乎射程不足!”前些时日我在麻堰沟试用此弓时,裴云极并不在场,此时他看到这不起眼的弓弦,不禁摇头,可等他低下头,手指触到那冰凉彻骨的弓背时,顿时变了颜色,诧然惊道:“二十年前郭暧在藩州射杀党项大元帅萨多的沉梦弓原来竟是这般!果然,《百工具要》是神书,长寿是大唐第一神匠!”说话间,已迫不及待地拿弓细看。
我并不知道沉梦弓还有这样辉煌的战绩,郭暧也从未向我详细说过这场征战往事,而他提及的一书一人,我也从未听说。不过诧异片刻,便从怀里摸出一支箭镖,道:“交给你了,杀死尔朱丑奴!”
沉梦箭仅配三枚箭矢,形制更像镖,长不足寸,粗不过半指,镖首以绝顶精钢炼制,熠光如虹夺目绚烂,细看有八面锋刃,每道锋刃薄如蝉翼,能削金断铁;镖身纯金,雕饰极为精美的团云环绕鸡冠蛇颈鸾凤,有骁腾云龙之势。我长按镖身鸾凤的左侧晶眸,但听“铛”的如弦悦耳,镖尾弹出金光濯濯长过一尺的镖杆。这是最精巧之处,镖身暗藏于镖腹,远不止寻常所用长短,弹出的镖杆虽然略比镖身细弱,然而纹饰与鸾凤足下团云衔接无隙,坚硬程度丝毫不逊。这样长度的镖箭,才能搭于弓上。
裴云极见之略感惊奇,但没有接过,“这是你们郭家的宝物,由你发箭最为妥当。”
我说:“恐怕我力不能逮。”距离如此远,我确实没有必中的把握,这时深悔平日学艺不精。
裴云极道:“你必能!来,试一试!”
时不容缓,我试着发第一箭。
屏气凝神,瞄准,几乎在我举弓同时,对面箭楼的尔朱丑奴如有预感,抬眸看向我所在的方位,看到我的举动,眸中透出一缕讥诮笑意,竟没有喝令身边卫士防护。
在他看来,恁是力大无穷,寻常弓箭也无法超过百丈射程。
我心中发恨,咬牙发力,随着弓弦震颤声响,沉梦箭刹那间如流星贯月而出,百丈距离转瞬即过,直袭尔朱丑奴面门,他见此也错愕。
我喝道:“中!”
未中。
沉梦箭在抵近尔朱丑奴面门时,力衰而止,“铛”地从箭楼直直掉落下地。
我羞恼,将弓箭递给裴云极,“快,你来!”
裴云极未再推辞,他搭弓瞄准,不疾不缓,专注凛然,四面风声止阖,头顶流云魅丽盘旋,他颀立青山碧水间,衣袂不动,骇浪不惊。
镖箭出弦。
见换了发箭人,尔朱丑奴身边的卫士见机甚快,左右各一人疾身扑挡,左边卫士用弯刀扑斩,沉梦箭坚锐非常,虽受力但不失准头,“噗”地射入右边挡在尔朱丑奴身前那名卫士的胸口!
裴云极长笑一声,扬声道:“久闻尔朱丑奴威名,竟不敢受我一箭,要手下卫士替你挡箭送死,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塞外游牧民族素来最讲颜面,裴云极如此说也是要激他们一激,果然此言一出,除却城楼下还在滚地灭火的河中将士,四侧宇墙和箭楼上一片雀然。
“沉梦弓。”尔朱丑奴突然开口说话,他声音粗豪,始终带有凶猛戾气,“你们用的是沉梦弓?!”
裴云极冷笑道:“你这蛮夷酋长,还有几分见识!”
尔朱丑奴道:“据我所知,沉梦弓为郭令公的后代所有。你不是郭家的人,你没有资格要我接你一箭!”
裴云极转头看我,“不错,我确非郭家人,不过,我身边这位是如假包换的郭家人,郭令公的嫡亲孙女。”他将我推上前,将沉梦弓递给我,“你可有胆受她一箭?”
我着急,低声道:“我,我不行——”
裴云极敛眉,沉声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有轻视之心——”
“她?一个女子?”果然听尔朱丑奴嗤笑道:“真是令公的孙女?”
我扬声道:“我当然是令公的孙女,专为杀你这蛮夷敌寇而来!”
“哈哈,郭家的男儿死绝了!”尔朱丑奴哈哈大笑,“刚死了个郭钢,一会儿咱们再杀郭曜和郭铸,郭家就再也没有男儿!对面这郭家的女人,你就算扮成男人样儿,也不是真正的男人,不如给咱们尔朱人暖床!”他的话引发手下士兵哗笑连连。
我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搭箭挽弓,手仍在微微发颤,裴云极在耳畔道:“沉下心,他在故意激怒你。”
我焉能不知尔朱丑奴用心,可是当时之际,惊、痛、怒交加,心绪如何能够平静。而城楼下,中军攻城的声音愈来愈猛烈,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小象,合上双目,用心发力和瞄准。想想方才殉难的郭钢和将士,这一箭,不仅关系此战成败,更关系到郭家五十年的声望,一世的荣辱。”裴云极双手按在我肩头,温厚而有力,在我耳侧循循善导。
我依言合上双目。
我喃喃道:“此战败,大唐挫,郭家亡。”
裴云极道:“此箭中,损敌寇,解危局!”
我脑中渐地清明开朗,感官刹时灵敏无比,以耳目捕捉四面风声和对面敌人的气息,以肌肤触感广纳空气的流转和风速。
我睁开眼。
尔朱丑奴虽距我有百丈之遥,我却能清晰看到他面具两眉之间的微小缝隙,那是焊结制作时留下的痕迹,我还能看到他按住弯刀预备挡箭的冒着青筋的手,还有朝向我的阴森眼神。
我刹时觉得,对面这不可一世的魔王,因为怕死,也是虚弱的。
我怒目圆瞪,喝道“中!”箭离弦而出。
没有悬念,一击即中,箭由眉间入,透脑出,尔朱丑奴仰面倒下。
箭楼上仓皇呼叫连声:“不好了,元帅殁!元帅殁!”
连裴云极也为我这一箭而惊异,“十人斩”齐声欢呼!
“轰咚!”又是一声巨响,我听出来了,麟州南城城门,再次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