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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命稿

阿杼还记得她与阿镜初识的那天。

钟离一族,以织法入命,而其中又数女子最有天赋。族中书写命稿的老人判定她天资最高,唯岁运压日、恐伏吟之命。最终,她被赐名为杼,寓意穿梭往复、编织未来的人。而那个与她同场、比她年长一岁的女孩则被取名为镜,寓意安放在屋瓦之下、妆台之前、不染纤尘的存在。

那一刻,她便明白族人对她二人的期许是不同的,或许她注定要肩负责任、在奔波辛劳中成长,而镜则会无忧无虑、平安快乐地老去。

然而命稿书成的结果,却往往不以人们的期许为转移。这一点,她是很多年之后才明白的。

彼时族中人丁并不兴旺,同年龄里男孩子多些,女孩子只得她和镜两人。从她记事起,她便和阿镜关系最好、走得最近。镜个性爽朗、爱哭爱笑,而她向来内敛、似乎天生便没有脾气,就连斥责的话也说得温和。她能同镜成为最亲密的挚友,是因为她们是族中唯一可以彼此分享秘密的人。

秘密,是关于梦境的秘密。

她们常在夜晚聚在一起,挑灯将彼此的梦境记录在一本册子上,阿镜常叫那本册子“梦谈”。

她和阿镜并不相似,就连梦境的内容也大相径庭,唯有喝酒是相同爱好。少时黄昏日落前,她们便会相约一同出山去偷酒,长大后也会挽着手一同去打酒,风雨无阻、岁岁如此。

但这样的日子终于还是到了尽头。

这一切都开始于那个可怕的梦。

那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地狱之景、一切的终结。梦中山火呼啸、河海沸腾,焦土遍野、瘟疫横行,男女老少都沦为奴隶,而王座之上端坐的魔鬼无时无刻不在饮血啖肉、放声尖啸。

她动不了、醒不来,只能在无尽的绝望中哭喊,终于梦境开始下沉,她穿过破碎的山河与层层叠叠的时光,最后落在一处院子里。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站在荒凉的将军府后院中,一名身穿黑衣、头发高束的女子正在月光下缓缓走来。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那条带子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奋力向她冲去、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那女子却在下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她再次醒来,已是七日之后。

她不知道这七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族中人人自危,而阿镜也不见了踪影。

族中威望最高的姑母亲自守在她的床前,询问她梦境中的内容,随后告诉她:她要代表族人出使霍州,将那条带子连同梦境中预言的事情告知沈家氏族,寻求所谓的救世之法。

年轻的阿杼并不情愿做这件事,她不明白为何如此沉重的职责要落在一个不足百户的家族之中、甚至是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子身上。但她的姑母告诉她,只有这样做了,她日后才能与族人相守、才能与阿镜相见。最终,她偷偷在梦谈杂录的最后一页画下了梦中女子的样貌,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阿镜分享一二,随后接下了姑母的嘱托,孤身一人带着那条织锦前往北地寻求昔日盟友的帮助。

然而她与钟离家都不知道的是,过往数十年间,沈氏早已独霸霍州内外,他们在扩张中尝到了甜头、知晓了神明的秘密,滋生出了凡人难以想象的可怕野心。

沈家家主沈石安同她说起了异史同贞的故事,希望她能将预言中人的线索尽数与他分享,并暗示所谓恶神并非不能为我所用,若是结盟便可获得永生的褒奖,取代赤州人供奉了数百年的神明,成为这片大地上名副其实的王。

即便已经改姓钟离,但她没有忘记过族人传承的信念,更没有忘记族中长辈赐名于她时寄予的期望。年轻如她,根本不知何为权势与欲望,只凭着一颗赤诚的心做事。她拒绝了沈石安,从此转动了开启噩梦的锁匙。

沈石安假意接纳了她,实则决计不能允许一切的隐患存在,暗中将关于预言的事情报给了天家。沈石安反复向她试探预言的细节,终于引起她的警惕,在穆尔赫封城的前一刻,她从祖宅的密道跑出,躲过沈家的看守、独自逃出了霍州。

她迫切期盼着能早日回到家中、回到家族的庇护中,一路上忍饥挨饿、小心隐藏着行踪,行到赤州边界时才敢在过路的驿站讨了一口茶喝。然而就在她喝完那碗热茶的一刻,她听到了路过的兵卒收兵时的闲言碎语。

沈家为表忠诚,彻底出卖了曾经的朋友。帝王夙印因方士言说对前朝之事很是忌惮,更无法容忍污蔑王之正义的存在。为抹杀这则虚无缥缈的预言,钟离一族被屠杀殆尽,昔日避世的小村庄从此成了连路人都不愿经过的埋骨地。

她不敢相信、不亲眼见到一切便不能说服自己这一切已成定局,她冒着死亡的危险想要重回钟离,却力竭落入山崖之下、被过路的将军救起。她这才明白,当初姑母选择让年幼的她去霍州是有原因的,或许从那时起,她的家人便知晓了自己命运的终点,而她却直到此刻才看清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那个一身黑衣、头发高束、手中握着一条带子的女子是谁,更没有人知晓她与那则灭世预言之间的关联。但她可以等,等到有人可以为她解答的那一天。

她坚信,只要她一直守在那个地方,一定能够等到那名女子出现的那一天。

她孤身来到朔亲王府上,将家族的秘密深埋心底,期盼着有朝一日,那预言中的人早早现身,她便可以从这无止境的诅咒中脱身出来、将那救世的虚无职责卸下肩膀。

也许是上天怜惜她的境遇,又许是她的命稿中合该有此福德。阿杼没有想到,在将军府上的日子竟会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的哥哥们待她如亲妹,老将军与夫人也将她视如己出,她们将她当做寻常女子一般照料呵护,差人教她弹琴书画、骑马射箭,为她千里寻姻缘、觅得一桩两情相悦的好婚事,最后亲手缝制锦绣嫁衣、送她上了通往锦绣前程的花轿。

渐渐地,年幼时的一切像褪去的潮水一般远去。沐浴在白日的阳光下,她常常忘了自己血海沉浮的身世与家仇,恍惚自己便生在这个温馨宁静的大院里,有慈爱的父母、温厚的兄长、过不完的悠长岁月。可到了月光入窗的时候,她便会想起黑夜里呼号惨叫的族人、姑母最后对她字字泣血的嘱托、和她隐姓埋名换来的苟且偷生。

她的心长久地被撕裂,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或许和将军一家在一起的日子才是她真实的人生,而那些挥散不去的黑色回忆只是她长久以来的一个噩梦。

只是她没有想到,沈家没有放过她、更没有忘记当初的预言,昔日噩梦卷土重来,直至雨安将她再次拉入一场难以醒来的迷梦。梦中她孤零零地守着一处空院子,恍惚看到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走进了那处院子,怯生生地把怀里的梨递给她吃。她看到那女孩一天天的长大,脸庞渐渐变得熟悉。但她已无法分辨,这种熟悉究竟是因为朝夕相处的那些岁岁年年,还是因为她曾在另一个遥远的梦境中与她相逢过。

如今梦醒时分,那团笼罩在她眼前的白雾终于散去。她这才明白:原来预言中的女子早已出现,甚至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那么多年。

命运之可悲可叹可笑,在于身处其中而不可窥其全貌。病时不知富贵,乐时不知烦忧。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烦恼于姑母的嘱托、以为自己月余过后便会回去,连告别都那样匆忙。

如今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这里,却已是年过四十的沧桑妇人,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混沌地狱中受尽折磨,心中只剩满满的痛苦与仇恨。

伏吟伏吟,反复呻吟。

上天就是如此书写她的命稿的,硬是要让骨肉分离、血亲相离之痛在她身上践踏两次。她曾以为自己摆脱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可到头来不过是脚踏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不远处的石头房子里透出灯火来,警惕的刀客与剑宗已经有所察觉般地醒来。

昔日兄长浮肿沧桑的面容就在她十步远的地方,他的眼中有欣喜、有迷茫、还有一种令她感到厌恶的懦弱。

“阿杼”

他唤着她从前的名字,又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他确实没有开口说话的立场,甚至连喊她的名字也不配。

肖黛望着罗合,缓缓抬起了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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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火苗晃了晃,古塔内最后一盏油灯也熄灭了。青烟在空中拉出长长一条细线,在夹杂了水雾的空气中扭曲缠绕。

夙未收起那本册子,轻轻揉了揉眉眼。

肖南回凑过去,殷切地望着对方。

“怎样?可是解出来了?”

男子睁开眼,意味不明地对上她的视线。

“我在你眼中,还比不上一本旧册子、一条破带子吗?”

她愣住,脸上有种来不及闪躲的惶恐和尴尬,瞧着令人心生愉悦。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看你研究了许久,这眼瞅着天都要亮了”

他似乎不想她继续说下去,突然抬起左手拂过她鬓角的碎发。

她果然打住了话头,那只手却没有停下,将碎发拢到她耳边后,又辗转停留在她的脸旁、轻轻摩挲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下动作却极尽缱绻,那只方才撑在石台上的手有些凉意,擦过她脸颊的一刻却好似起了火。

“怎么了?突然这样”

横劈竖打不成曲,轻拢慢捻最传情。原来越是轻柔小心的动作,越是会令人心动。面对这样的亲昵,她显得更局促了。

这是她的缺陷,总是对一切太过亲密美好的东西望而生畏、心有戚戚。

他收回了手,却没有收回目光。他的神色很安静,声音也轻轻地。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虽然外面已经天光,但阴雨连绵,这塔内依旧黑漆漆的,肖南回都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能看清她的脸。

但她仍能感受到那束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是穿过了久远时光,在记忆中描摹她的模样。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异响从塔外传来。

沉闷的声响,乍听之下像是一阵雷声,细细分辨便能察觉出差异。

这声音,似乎是从地面传来的。

肖南回猛地站起身来,向着塔外走去。

细雨迎面打湿了她的衣衫,略带早秋寒意的风吹过,灰绿色的大地已归为平静,放眼望去,满目的旷野荒原景色一如昨日。

难道真的只是雷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男子也从塔中走出。

肖南回下意识转过头去安慰道。

“许是我听岔了,这山谷中打雷本就比平原上要沉闷些”

她正说着,突然便看见眼前人的瞳仁中升起两个光点。

肖南回后知后觉地转身,望见远处的那片光亮后面色有些迟疑。

“李元元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灶了”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察觉不对劲,“不对,是走水了!”

李元元已经在此生活了数十年,断然不会犯些打翻烛台的错误,更莫提她同丁未翔都是机警之人,怎会不察有异、让火烧得这么凶?一定是出事了。

是沈家的人?还是仆呼那?还是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嗓子眼一阵发紧,半晌才转过头对那人急声道。

“李元元那边可能出事了,你不要落单,随我一同回去看看。丁未翔已经通知了最近的黑羽营守卫,天亮后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能到了。即便形势紧急,只要小心些、捱过这阵子”

他打断了她一连串的话,抬手拂去她皱起的眉间。

“你带我一同前去,恐怕不太方便。”

肖南回更着急了。

“那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啊!万一要是有谁顺着摸进来”

“我信你。”夙未轻垂眼帘,声音中有种一如既往的说服力,“况且我说过,这塔中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人找不到我。我便留在此地,你去看看回来找我就好。”

她颇有疑虑地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他这番话是否有些什么别的目的。

但他毕竟不是她。他是坚硬温润的圆璧一块,任人左瞧右看也看不出任何纰漏与破绽。

肖南回放弃了,她也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再去纠结。

“那你好好待在塔中等我,哪里也不要去。”走出去几步,她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等我啊。”

他点点头,轻轻摆了摆手腕,她这才转过头去,匆匆离开。

他静静站在塔前,望着女子的背影穿过花海、融入半人高的草丛中,再也不见丝毫踪迹。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在如丝毯一般的细草间敲打出密密麻麻的声响,是这天地间最和谐的琴瑟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中混入几缕杂音。

男子低下头,轻轻掸去衣袖上已积了一层的水痕。

颗颗水珠落地的一刻,一双穿着带锈胫甲的脚的脚踏出草丛来。

他没有骑马,而是选择带了十几名高手轻装步行,显然是一路厮杀、有备而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甲衣,又顺着枪杆缓缓滑落。他的枪尖点在地上,随着他迈向他的脚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平地拖枪,这并不是什么枪法,而是一种威慑人的手段。

遥远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笑了。

“此情此景,当真令人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呢。”

“你知道我要来,所以方才故意支走她?”肖准脸上的神情如石像一般冷硬,不过数月未见,他鬓间却已生出丝丝白发,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岁,眼神中却已有了苍凉之意,“这样也好,她确实拦不住我,她不在也会省去你我不少麻烦。”

“麻烦?”雨中男子的神色比远山看起来还要深远难测,声音透着一股寒凉,“孤不似青怀候那般家国大义,到了生死紧要的关头却要她来为你挡煞。她被你伤害至此却仍念旧情,你却从未顾及过她的感受、哪怕一点。孤不想她再见到你,不论何时何地。”

肖准没有说话。

关于她的一切指责,他都没有辩驳的余地。他也希望能够有个两全的结局,但从她在烜远王府中牵起那人的手的一刻,他就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远处的山谷中再次传来一声沉闷响声,肖准收敛神色、缓缓抬起枪头。

“我要顾及的事情有很多,没有时间同陛下叙旧了。陛下玲珑心窍,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我们便不用浪费时间了。你是自己同我们走,还是要我来请你走?”

男子上前三步,直直对上肖准的眼神。

“孤曾答应过父王三件事要做,如今便只剩这最后一件要了结。你有你的家仇要报,我有我的誓言要兑现。各取所需罢了。”

他身形本就瘦削、在那穿着甲衣的将军身前更显形销骨立,君臣之礼在此刻似乎逆转崩塌,但只这轻轻一眼,他便将那远在元明殿的王座移到了这荒野之中。

“带孤去见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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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回踏入山谷的一刻,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了。

原本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小农舍,如今已变成一片废墟,半顷梨树在火海中变为焦木,昔日背靠的青山如今被整面削去了一角,破碎的白色石块连同砂土与荆棘将半个山谷都淹没其中,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寸草不留。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地动吗?

因为太过震惊,她几乎一时挪不开脚步,直到一阵熟悉的破空声从不远处正中那块凸出的岩石上传来。

这声音她最早时便是在离开碧疆寨子时听过,那安律得了同那沈石安手中一样的血液,便能在转瞬间操纵那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

难道是那沈石安亲自追了来?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它”

可待她看清那人背影之时,她又是一愣。

那是名女子,半散着长发,背影没什么杀气,反而透着一种温婉。

她压下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下的战局,试图找到扭转一切的关键。

不远处,李元元左右手各持一柄剑,正与十几名仆呼那缠斗,而丁未翔则试图近身那操纵力量的人却被屡屡击退。

他从正面拖住了那女子的攻势,而操纵这力量的同时似乎令她难以分神,这便是肖南回最好的机会。

她安静埋伏着、选好方位站定,缓缓从袖中取出臂弩,箭头对准了那人的心口,弓弦扣紧、杀意一触即发。

这是杀招,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一击未成,对方便会知晓她藏身的地方,再想击杀不仅难上加难、所在方位也会暴露,从而引来反扑,而她手上的兵器在近战和对抗中并无优势。

她是抱着要一击杀之的决心射出这一箭的。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离弦前千钧一发之际,那立在岩石上的女子突然侧过半张脸来。

其实她们之间隔得已有百步之远,但有些熟悉感是日积月累、深入骨髓的,肖南回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手下不由得一顿。

只一个瞬间的犹豫,下一瞬那支飞出的短箭便失了准头,只擦着女子的鬓角飞过。

对方也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来。

手中的臂弩垂下,肖南回怔怔望着对方,半晌才喃喃开口道。

“黛姨?”

肖黛的神色也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会在如此情境下与她见面。但她很快便恢复了记忆中的样子,依旧是温和的眉眼。

肖南回不由自主地向那人影走去,心跳如擂、思绪纷杂。

黛姨为何会出现在这?她不是被那燕紫带走了吗?是肖准没有护好她、让她跑了出来?还是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丁未翔已提刀杀了过来。肖南回第一次见对方使出十分力气,那柄长刀快得连影子也瞧不见,在雨幕中生生破出一道缺口来。

然而肖黛只站在那里,头也没回地挥出左臂,一道风刃便凭空而出、正对上刀客的杀招,令后者生生退出几步。

一道风刃呼啸而过、另一道又接踵而至,竟令丁未翔寸步难行、困于原地。

肖南回的第一反应便是黛姨是同邹思防一般中了那不知名的毒、被夺了心智。

“黛姨!你醒一醒,我是南回啊”

围攻丁未翔的风刃并没有停下,女子的眼神也依旧温和,只是温和中有种陌生的疲惫和冷意。

“南回,好久不见。我织的带子,你还留着呢吗?”

肖南回原本想要呼唤陈情的千言万语,突然之间便说不出口了。

过往十数年,黛姨织过无数条带子,有些送给了伯劳扎头发,多数都是被她偷偷收了起来。这件事便是肖准也不知晓,更不要提那沈家或是仆呼那的人。

眼前的人不是借着黛姨躯壳的“它”,就是黛姨本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接受那个人的血、为什么要加入仆呼那、为什么要站在那里肆无忌惮地杀戮和毁灭?

不远处的山间传来一声细微的铃铛声响,破空声接踵而来,两名仆呼那先她一步落在肖黛身旁,三道人影随即随着飞线的牵引凌空而起,穿过雨雾飞向半山腰。

肖南回抬眼望去,愕然发现原本平整的山壁破了一个洞,几名甲衣士兵就站在洞口,其中一人手执长枪、正是肖准,而肖准身旁那道瘦弱的身影,却是她方才叮嘱告别过的爱人。

她望着雨雾中那些飘摇的身影,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夜大雨倾盆的斗辰岭。

无数她爱过的人走进她的生命中,又是这般匆匆离开的。她总是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可到头来却总是孤身一人。

她眼睛通红,声音中有压抑的哽咽。

“我要你等我,为何不等?!”

夙未望着山谷碎石中的身影,脚尖难以察觉地向前半步,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等过她。

他等了她十数年,她才穿过悠长的岁月走到他面前。

他又何尝不想相守,但诚如母亲所说:人这一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

他曾对生感到疲倦,对一切的终结是那样迫切。迫切到从他在母亲坟前起誓的那天起,无一刻不在祈求这一日的到来。

但因为她的出现,如今的他对所谓终结又是这样的不甘不愿。

不甘到从他初见她的一刻起,便在心中默念着分离这一日晚些到来。不愿到只看她一眼,他便察觉到自己原本坚定的决心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如果他只是钟离竟,他会立刻从这半山上跃下、只为快些去到她身旁。

但他不只是他。

“这是我的宿命,我必须亲手将它终结。”

他的声音并不大,不知是说给她听、亦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肖南回却听到了。

雨水混着砂石冲塌了半边山体,那洞口就要在轰隆中消失。她在滚落的泥沙中艰难向上而去,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给出过誓言,不会离开他。可如今,却是他先要离开了吗?

不,不可以。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但她有手有脚、还有一颗不曾熄灭的心。只要她的生命没有走到尽头,她便不会轻易认命。

“阿未!”

她的声音穿过重重雨雾和万重山林,最终不知落到了何处。但她已顾不上太多。

“命来收你,你就要认命吗?!”她的嘶吼声在山石滑坡的巨响中徘徊,“不要认命!只要你不认,命会来就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孤勇

仆呼那消失后的一个时辰后,雨终于停了。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鹿松平便带着几名黑衣暗卫赶到了。

因为山石滑落的缘故,整支黑羽营又耽搁了许久才挖开泥沙、进入山谷。整片山谷狼藉不堪,雨水浇灭了灌木和林子里的火苗,也将疏松的山体泡了个透,不断有泥沙滚落、将一早开出来的道路再次掩埋。

肖南回拎着昨日移栽梅树用的那杆铁锹,在半山腰一锹一锹地挖着。

她已经挖了整整三个时辰。雨停过后,初秋的凉意在山间蔓延,她却满头大汗、几层衣衫都湿透了。

鹿松平就站在不远处一颗被泥沙冲歪了的小松下,其余暗卫站得更远些,肃立在晨雾中,同那些松柏也没什么分别。

“别挖了。”

鹿松平终于开了口,肖南回却没有打算停下。

“这里有个洞口,他们都是从这离开的。只要挖开,就能带人追过去”

“人都走了几个时辰,你要如何追?”

“便是追不上,也是有线索的。知晓他们从那条路出去的,再派人在州界设卡堵他们。”

“既是如此,我直接排兵布阵、去卡要道,都要快过你在这里挖土移山。”

肖南回被说得烦躁,猛地将铁锹插进岩缝里。

“鹿松平,你闲得很啊!为何不去找丁未翔、还有那个什么罗合,硬要在这里缠着我?!”

鹿松平的表情依旧淡淡,分明学了那人七八分的功力。

“丁中尉另有要事安排给他,至于罗合先生暂时还未寻到他的人。现下,我的任务是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一声轻笑从她牙缝间挤出来,听着比哭还要难听,“离开这里去哪?你要带我去追他们吗?还是带我回黑羽营?”

“回阙城。”

鹿松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展开来。

肖南回见过那样东西,那上面有三道玉扣,宣读的时候要一一拆开。

那是皇帝的手谕。

“在下奉旨前来,请肖姑娘回城。”

肖南回一把夺过那手谕掷在地上,不远处立着的四名黑衣暗卫见状纷纷低下头去。

“他都不在了,你又是奉的谁的旨?!鹿松平,你这是欺君、欺上瞒下!”

鹿松平望着眼前女子气愤的脸,只弯腰将那手谕捡起、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

“见手谕如见陛下,你这行径已够砍头十次了。”

肖南回冷哼。

“要砍我的头便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鹿松平手腕一转,那手谕的正面便直直送到了她眼前。

“手谕是一个月前写下的,上面有陛下的私印。你大可看个清楚。”

四周的空气突然便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了、头缓缓垂下,握着铁锹的指间因为用力和摩擦已经渗出血来,她仿佛毫无察觉,只握得更紧,拼命使出更大的力气去挖那似乎永远也挖不完的沙土石块。

鹿松平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道。

“肖姑娘,在下陪伴陛下十数年。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想阻止的事,他总有法子不让自己陷入被动之地。”他停顿片刻、斟酌一番,终于说出最后一句,“他会随肖家人离开,是他一早便做了的决定。你明白吗?”

肖南回仍是不语,一锹一锹地挖着。

山石松动、轰然而下,一瞬间将她挖了一个早晨的缺口再次抹平。

她望着那无情山石铸成的壁垒,仿佛看到了在无情命运面前挣扎的自己。

不远处的山脚下,几只幸存的母鸡仓皇地四处逃窜着,远山却异常宁静,就连雨后那层缥缈无形的雾气都散开来,一副天朗气清的样子。

肖南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那把锹。

她虽迟钝些,但总归不是个傻子。鹿松平说的话她自然是明白的。

若是他不想,便是十个肖准、一百个肖黛来,他也能算出机会、逃出生天的。

说到底,是他一早便想好了,这一次要独自去面对一切、做个他口中的了结。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难受、这样沮丧、这样失望呢?

她还记得从色丘脱险离开后、在孙太守那水牢中审完安律的时候,他就曾对她说过:天高水阔,怎会容不下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成为那个和他并肩而立的人。在最关键、最后的时刻,他选择了向前一步,将她留在了原地。

他也曾说过:人情若经不起考验,那便不要让它经受考验。

可到头来,他还是将最严酷的考验丢给了她。

许久,她终于低声开口道。

“好。我同你走。”

手中铁锹狠狠插入土中,她一字一顿道。

“但走之前,我要取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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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坍塌的石头房前,李元元一掌拍碎了一块压住房梁的石头,又弯着腰将那些石块一一搬走。

冷不丁斜里伸出一双手,将那最重的一块推翻到一旁。

李元元拍了拍手、捶了捶背,掉头往另一边去忙活了。那双手又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

如是这般反复了三四次,那手的主人终于开了口。

“晚辈有一事相求,请前辈应允。”

李元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仍弯着腰清理着压在鸡窝上的土块岩石。

肖南回见状、退开几步,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晚辈有一事相求,请前辈应允。”

李元元动作未停,却还是开了口。

“我若不允,你待如何?”

她能如何?不过就是在这跪到昏天黑地、肝肠寸断。可若对方铁了心,她又能如何呢?

肖南回心中百转千回地过了一遍,突然开口道。

“前辈的梅树难道不想要了吗?”

李元元果然回头,耷拉的嘴角抿地像一把弯刀。

“你敢威胁我?”

“晚辈不敢。”她终于学会了所谓面厚心黑、所谓歪理邪说,“晚辈只是实话实说。前辈这次若不帮我,我十有八九会因为手无寸铁而教人乱刀砍死,到时候人都不在了,自然无法兑现承诺、照顾那棵树。”

她话音落地许久,也不见对方回应,自知可能还是出错了招数,只得爬起身来。

肖南回转身离开,不一会却又返了回来,怀里抱着几个灰突突的团子。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东西放下,那几只迷路的母鸡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溜烟地向李元元奔来。

一脸血污尘土的老剑宗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但在瞥向肖南回时又冷下来。

“拿去吧。”李元元清点着幸存的几只鸡,将它们赶进临时的鸡圈,“我知道你第一眼就看上它了。”

肖南回愣住,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李元元冷哼。

“我老太婆在这穷山恶水中,除了一身武功谁也拿不去,便只有那把废铁了。或者难不成,你是看上了这几只受了惊的鸡?”

肖南回连连摆手,还要再说什么,那李元元已经背着手向一片狼藉的后山而去,她只得跟上。

昨日还草长莺飞的林子如今一片焦土,李元元一路走、一路用脚踩灭余烬中的火星,神情愈发冷硬。

没了灌木树丛的掩映,如今的剑冢更显突兀,一眼看去就是一座孤坟。

“木主仁,可以削减剑锋之金的锐气。我在这林子里藏了它许多年,如今一场大火却要教它出山了。”

肖南回看一眼李元元有些沉默的侧脸,有心宽慰道。

“有个疯子同我说过:木成炭,炭作泥,泥生林。世间万物不过如此循环往复。”

“没了就是没了,疯子的话你也能信?”李元元踢开半截焦木,抱臂站在那剑冢前,“习剑者,大多孤寡。此剑更甚,从锻出之日起便靠孤勇之气驱使。都说兵者如其人,你当真想好了吗?”

肖南回没有说话,她只上前几步,轻轻握住那在风吹雨打中已有些乌突的剑柄。

剑柄细而窄,触手寒凉,确如李元元所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之气。

都说武者与兵器间有某种看不清的因缘感应。就在她握住那把剑的某一刻,她仿佛听到了那剑身中无声的呼喊与振动。

她一把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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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月的阙城风高云淡,正是好时候。

肖南回从马车的车窗望出去,傍晚的丁禹路热闹而喧嚣,叫卖热汤鱼羹的小贩掀开锅子,白气就跑到大街中央去了,红彤彤的灯笼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挂在檐下,映得每一个人脸上都暖暖的。

春去秋来,他们的日子一直如此。时光在这里既流逝着、也停滞着。

如果可以,她多想就这样跳下马车、拎两壶酒奔向望尘楼、重回这样悠闲的岁月。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马车又缓缓行了半柱香的时间,最后停在了西鼓楼前的巷子里。不远处皇宫西南角的角楼上已挂起新月,撩开车帘,夜凉便缓缓袭来。

肖南回有些猜到她要去的地方了。

“肖姑娘还是将帽子戴好吧。”

肖南回顿了顿,随即才反应过来。

鹿松平一早为她准备了一件带兜帽的大氅,她起先以为是更深露重、防寒用的,现下才看明白,那实则是给她遮脸的。

看来此刻的阙城,并不像丁禹路上看起来的那样平静祥和。

皇帝如今行踪不明,朝中是否已听到风声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是否又有人伺机作祟?如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整个阙城是否要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她的心跳声在这宁静夜色中显得更加纷乱,半晌才开口道。

“如今也到地方了,可以告诉我为何召我回城了吗?”

鹿松平的半边肩膀在车门外若隐若现,声音沉沉。

“此次召肖姑娘回城,是有两样事情。其一是有一样东西需要转交,其二是有一个人需要相见。不知姑娘是想先取东西、还是先见人?”

肖南回简单想了想,淡淡开口道。

“拿了东西再去见人似乎有些不大方便,那便劳烦鹿中尉带我先去见那个人好了。”

鹿松平缓缓侧身,将挂在车头的宫灯递给肖南回。

“肖姑娘沿着西夹道一路向北,有人会在西路门外等你。”

肖南回有些意外,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夜色中静波楼的轮廓,还是接过那盏宫灯、跳下车来。

鹿松平驱着马车离开,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声音消失不见,肖南回提着那盏灯、沿着宫墙缓缓向东而去。

长长的夹道中莫说宫人内侍、就连守卫也看不见。待行了百步远,便见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待她走近了才转过身来,却是夙平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裁剪妥帖、分外精神的公服,头发好好束进了冠里,同上次见面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瞧见她来,眼底还是有遮掩不住的光,但下一瞬她唤他的时候,那光便熄灭了。

“左将军。”

夙平川定了定神,随即回礼道。

“见过肖大人。”

她的官职变了又变,连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了,但他还是宁可称她“肖大人”,而不肯唤她“肖姑娘”。

他在信守自己的承诺,那她也没有理由去打破。

“听单常侍说,有人想见我。难道就是左将军?”

夙平川望着眼前女子坦**的眼神,承认的话就在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要见的另有他人,我是来替你引路的。”

肖南回心中仍有疑惑,但对方未主动表明,她也不愿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无话。

穿过第一道宫墙,一路向着西北角的掖门守卫而去,直到看到地牢大门,肖南回这才有了些反应。

她方才还在纳闷,到底是去见何人,竟然需要烜远王府的公子亲自来引路,如今却是明白了。

是死囚。

而且是关押在烜远王旗下光要营地牢内的死囚。此处地牢竟处于二三道宫墙之间,若非要犯、便是同天家有关。

守卫见到夙平川整齐行礼,打开重重铁门,放两人一路深入那漆黑的地牢之中。

下到地牢层有二十级台阶,她走到第十九级,突然便顿住了。

她听到了一阵咳嗽声。

咳嗽的人并没有说话,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便是掺在数百人的闹市中她也认得。

前方的夙平川察觉她的异样,也停住了脚步,顿了顿才开口道。

“他是宗先生亲自带回来的,陛下如今不在、又无人敢接手,现下便收押在父亲营下,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你若想知道什么”

“你不该让我来见他。”肖南回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只要让我见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夙平川却似乎一早便知晓她的反应,只接过她手里的宫灯。

“陛下一早便批了他的刑文、只要生擒便交由你处置。是否要进去,你自己决定吧。”

他又先她一步安排好了这一切?这算是什么?交代后事吗?

她站在那最后一级石阶上,盯着地面上时明时暗的影子,一时沉默。

无妨。就让她一步步走完他为她架的桥,再去跨越她自己要渡的河。

看守牢房的最后一道的狱卒打开了锁匙,退下经过肖南回身边时,她一把便抽出了对方的佩剑。

“借佩剑一用,稍后归还。”

那狱卒一惊,随后偷瞧一眼夙平川神色,连忙应声退下。

夙平川深深看一眼女子背影,也随后离开。

偌大的三层地牢现在只剩两人。

肖南回终于走下石阶、穿过那些空牢房,踏入那唯一一间透出火光的牢门内,低头俯视端坐在石台上的人影。

他终于不再是那一身令人厌恶的紫色衣裳,而是同所有死囚一样,换上了粗麻织成的囚服。

她冷冷瞧着那张脸,本有千言万语想要控诉,可到头来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有股灼气憋在胸口,烧得她难以忍受。

哐当。

她将那狱卒的佩剑丢到了他面前。

“捡起来。”

对方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掀开。

那股怒火终于喷涌而出、一路从丹田烧到嗓子眼,她抽出腰间的解甲抵在对方喉间。

“我让你捡起来!”

她声嘶力竭地大吼着,沙哑的声音在地牢中回**着。

眼前的人终于动了,但他也只是缓缓睁开眼,用那藏在乱发后桀骜的眼睛盯着眼前那寒凉的剑锋瞧。

“这等凡人刀剑,不配为我所用。你要杀便杀,能死在传说中的解甲剑手中,又有何可惜?”

肖南回笑了。

不知是为他那近乎愚勇的言论而发笑,还是为他死到临头还执着于一把名剑而感到可笑。

她快步上前,一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猛地掼在地上,五指收紧成拳头,正要狠狠落下,拳风却停在对方面门前半寸的地方。

她的视线落在他囚衣领口处,这才发现他双侧锁骨寸断,莫说提剑、就连握起一只汤匙都难。

燕紫淬出一口血沫,斜眼瞧着她。

“你终究无法名正言顺地战胜我了,我也无法陪你演一出大仇得报的好戏。怎么?失望吗?”

肖南回蛮强的怒火化作悲愤。

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对他人性命无动于衷,对自己性命亦是毫不在意。

“在你眼里,除了胜负、武学、名剑,还有什么?!”

“这些还不够吗?”囚徒又咳了两声继续说着,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身为武者,灵魂应当只属于手中兵器。而你却将羁绊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岂非愚蠢?”

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她咬紧牙关。

“你只有效忠的人、却没有亲近的人。你不会懂。”

“你有过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同我一样孤身一人?”燕紫笑起来,声音咯咯作响,似是畅快不已,“你资质不纯、粗莽有余而专注不足,唯独要杀我时那点孤勇之气还有些趣味。可如今来看,却也不过平庸之辈。”

风吹动地牢中摇曳的火光,地上的两团影子也随着晃了晃。

肖南回的侧脸藏在阴影中,抬起的拳头却慢慢松开来。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她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道,“你害怕平庸。”

地上那人的脸色终于有些扭曲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女子再次按回地上。

“平庸?我此生只会与卓绝相伴,怎会平庸?!”

“你若当真问鼎武学之巅,又怎会被人一招废了功法、沦落到如此地步?”

“那是、那是”曾经孤傲不可一世的剑客,如今就在那牢房肮脏的尘土中嘶吼着,“那是不公!何况他谢黎已是风烛残年,只需待些时日,他终究不是我的对手!只需待些时日,我定能杀了他”

“你没有那些时日了。”肖南回终于松开了手,任那人影原地挣扎着,“我确实希望能痛快和你战一场、为伯劳报仇。但杀你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再等些时日了。”

她缓缓将解甲剑收回鞘中。

“死于解甲之剑,你还不配。”

言罢,她脚尖一勾、将地上那把狱卒佩剑卷入手中,一招最普通不过的平扫挥出,血线在对方的喉间绽开血花。

“就让这凡人之剑送你一程,下辈子记得莫要招惹我等平庸之辈。毕竟平庸之人心中没有你那么多卓绝追求,只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

鲜血沿着剑锋缓缓而下,她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燕紫说的没错。她确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唯独这点孤勇之气可以傍身。

但地狱之门已经开启,她爱的人就在门的另一边。纵使黑暗无边际、险路无尽头,而她手中只有一盏残灯、半刻光明,她也要独自走下去。

肖南回抬起袖子擦去剑上血迹,不再看地上那团蠕动的人影,转身向地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