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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招魂(上)

天成灵微十三年正月晦,帝于长宓台祭神,三方玉玺齐出,日月光华盛极一时。

传说中,神明戴榺照管五生魂、五恶鬼,忙碌了一年之后在正月的最后一日不小心打了个盹。趁天神小憩之时,五鬼逃出为祸人间,五生魂为挽回局面、修补亏缺的月亮做成宝珠,五鬼被光华所吸引吞噬了月亮,终于惊动天神,将其重新收复。

自此,正月的最后一日无月,被称为晦日。

按照天成惯例,皇帝要在阙城宫墙内的元穹殿进行长达三日的祭神活动,以保来年山河兴旺、百姓无灾。

然而今年的正月晦之祭,与以往又大有不同。

碧疆战事大捷,理当开坛祭英魂。而除此之外,这又是天成三枚国玺归位后的第一次祭典。

失落多年的秘玺终于找回,对于那些等着在史书中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史官来说,这一场祭典是多隆重也不为过的。众礼官联名上书,请奏皇帝将此次祭典安排在宫外的长宓台以彰庄重。

长宓台在阙城城西不远处的焦松县,三面环山、一方绕水,古来引荐为通天聚灵之地,备受方士巫觋追崇。

前朝涅泫伺神历史悠久,白藏、玄英二祭乃是皇家秘事。涅泫王朝覆灭后,昔日皇家祭典的传统也随着旧王室的覆灭而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玄英祭的内容与地点已不可考究,只有行白藏祭祀大典的地点保留了下来,便是有着赤州第一高台之称的——长宓台。

事实上,不论朝局变幻、势力更迭,古来统治山河的王者们都不可避鬼神而不谈。轻者医巫并提,神鬼之祠,多如林立。亦或是椎牛酬神,解祟禳灾,无不重于此道。

巫蛊之术同庞大的权势斗争已如藤绕根系,深深纠缠在一起,轻易无法分割开来,是以即便早已改朝换代,如今的天成也依然委任礼官操持盛典祭祀,岁年不断,不可荒废。

重开长宓台是大事,消息在宫内宫外传开来后,群臣亦是热议一时,焦松县城十里八方的村民百姓都聚了过来,差点将县衙辛辛苦苦重修的几座石桥给挤塌了。

虽然长宓台威严高耸、闲杂人等也绝不可能靠近观礼,但这丝毫不能削减半分喜看热闹的天成民众的热情。

无数热切期盼的脸呵出的白气将整个焦松吞吐得云里雾里,那一个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在寒冬腊月也不惧严寒、一站便是一整天,他们拥挤在一起,议论着、憧憬着、开始在心中写下这值得回味一生的时刻。

皇家祭祀向来是私密而遥远的传说,那些被围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的咒语祝词、严正礼制,不一不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而天成的皇帝,更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早年似乎是因为身体不大好的样子,甚少有过出宫的时候。如今不仅御驾亲征,竟然还公然抛头露面,这便和传说中的天神下凡也差不了多少了,这一等一的“大热闹”,错过一回岂不抱憾终生?

据那日挤在最前排的八卦群众实时转述:有人说皇帝身形甚是挺拔、容颜亦是俊美,也有人说皇帝远征归来清减了不少,瞧着有些病弱,然而更多的人还是在抱怨离得终究太远、什么也没瞧见。

这些人当中,当然并不包括肖南回。

祭典尾声,皇帝会亲自颁与立下战功的诸位将士封赏的漆匣班剑,总共一十七名大将论功与官位排列,亲自接下这份殊荣。

她作为领将之一,此刻就站在离他不过十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隆重,乌发束进赤金冕冠,层层叠叠的上衣下裳繁复厚重,玄底十二章纹衮服广袖收衽窄腰,外层还罩了极薄的纱縠,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臃肿,只将身形勾勒的比平日硬朗许多。

肖南回觉得自己并不是有意要偷看皇帝,而是今日他确实格外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亦早已忘了一年前的自己还是决计瞧不上这等病弱美男的。

祭典中心最抓人眼神的,除皇帝外、便要数此次祭典领头的大祭司。

那是个穿的同样隆重的长眉老者,手拿一柄缠花杖,此刻就端坐在祭坛的正中央,可谓是整场目光的焦点。

此人便是那传说中自北方而来、自封北弘济门的扶丘天师。

北弘济门是个听起来比步虚谷还要神神叨叨的地方,实则也确实是个靠鬼神吃饭的地界。领头人扶丘一边自诩巫族出身,另一边又颇行顺天道的自然大法,早年夙氏定江山时曾在旁协助过,后来便成了年年国祭上的主角,如今在霍州、赤州都算得上信徒众多。

几个时辰前,肖南回以光要营守卫将军的身份护送众礼官进入长宓台,倒是留意观察过这远道而来的贵客。

整个北弘济门排场极大,除扶丘本人是个糟老头子外,其余随侍仆从无一不是俊男妙女,寒冬腊月里各个穿的是花枝招展,瞧着不像仙子仙孙、倒像是哪个洞哪个窟中修出来的精怪。

这扶丘天师本人长得虽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可一瞧他那□□坐着的那匹青牛,可谓是金银都武装到了牛犄角尖,雕镂精美的鞍子上,白蜃为珂、紫金做花,九色丝绦遍绣银线,挂满了整个牛身。

这副模样当真不是过来唱戏的么?肖南回对这未曾见识过的祭典充满了怀疑。

一个时辰过后,她的怀疑已然转变为了切切实实的肯定。

祭祀的礼仪才走了不到一半,数十礼官各个手执各式祭器法宝,以那扶丘为首,将皇帝团团围在中间,像是一群作法的道士要将那“阵法”当中的人念咒念死。

这祭祀是否真能通鬼神她是不知,可她知道这人是会累死的。

眼下她都有点站不住了,更不要说一直在行礼配合仪式的皇帝了。

以她对那副小身板的了解程度,她十分担心对方抗不住那几十斤的衣服和头饰、最后要在这祭台上晕过去。

过往当真年年如此么?这到底是祭典还是渡劫呢?

她又转动眼珠瞧着左邻右舍,可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人在意皇帝在做什么。

众臣神游的神游、瞌睡的瞌睡,似乎早就习惯这一年一度的“行刑场面”,反倒显得她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日头从正午到西斜,围在长宓台外围看热闹的百姓都换了五六批,祭典终于进入尾声。

肖南回已然腰酸腿疼口干肚子饿,将姚易那的云叶鲜外加杜鹃拿手的那道水晶烧鸭、在脑海里复习了三四遍。

可再瞧那数十礼官却精神焕发、越战越勇,她简直要怀疑他们是否上台前服了什么秘药,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一群半百老臣,平日上下马车都要人扶的主,今日竟然如此中用、百战不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直端坐正中的扶丘终于换了个姿势,拿起了一直放在一旁的铙管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听到这动静,肖南回终于打起点精神来。

这是祭典开始前,礼官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流程,也是整个祭祀过程中,唯一需要她参与的部分。

其实也说不上参与,只是配合皇帝走完一道赐剑的流程,从头到尾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祭祀台上除皇帝外,任何人不得佩戴兵器。这是对神明的尊敬,也是出于守卫安全的考虑一早定下的规矩。

按原本的祭典祖制,祭台上除皇帝和礼官外,亦不得有朝臣在侧。而今年因祭战事英灵,才增了一道皇帝将象征荣耀庇佑的玉班剑赐予功臣的流程。

天成以左为尊,官位最高的文臣武将便立在左侧,而她站在最右,便是离夙平川也还有几人相隔,更莫要提站在最左的肖准了。

但即便如此,能与帝王同台参礼神佛,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至少这一刻,她离肖准身边的位置又更近了一步。

半年前,她便是为着这一天才只身往碧疆腹地而去的。

可如今她得偿所愿、切切实实地站在这点将台之上,心中所感却和当初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想起归途中遇到的那个南羌男孩,想到那个她生活了数月、最终在大火中化作灰烬的寨子。

她为了这一天付出了许多难以估算的代价。

而或许她曾经以为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肖准想要的东西罢了。

礼官手中清脆的击玉声在耳畔响起,肖南回微抬眉眼,发现皇帝已在她左侧赐剑完毕,正走到她面前。

一段长而拗口、听不明是何意思的吟唱过后,礼官将最后一个漆匣打开,露出里面纹饰精美的班剑。

皇帝缓缓将那剑从匣中取出,双手持平、递到她面前。

皇帝的双手掩在袖间,她什么也瞧不见,待伸出手去接那班剑时,才触到那人的手心,却发现那双的手冷得像块冰一样。

不知为何,她的手突地抖了一下,心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鬼使神差般、她抬眼望去,却发现帝王漆黑的眼也正望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对冷热悲喜都失了感觉,便是当下有人刺他一刀,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肖南回感觉这偌大的长宓台上,似乎从来只得他一人。

她终于明白自初见时他身上便有的那股枯伴佛灯、万古寂寥的气息从何而来。

锦衣华服、万人簇拥、至高无上又如何?此刻身边连一个能为他焐热手的人都不会有。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高台正中央,扮演着“神”的角色,接受他子民的参拜祝祷。

但在这副躯壳的深处,她坚信那里蜷缩着的终究不是神,只是个人。

是个会冷、会热、会痛、会笑的人。

寒风吹拂夙未冕冠上金玉打成的垂旒,发出细碎的金鸣声。

他望着她,似乎下一秒便要开口说些什么。

她连忙将目光垂下,像是从未与他眼神相对一般,单膝而跪接过那班剑,随后举过头顶。

“臣肖南回,谢陛下恩典。”

许久,她看见脚下那片玄色刺绣的衣摆离开,胸口屏着的那口气才悄悄呼出来。

随行的礼官用燧阳玉做的长柄槌轻击她手中班剑,示意礼成,她这才站起身来。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声响自风中而来,却在将将要达长宓台之时消失不见。

肖南回突然觉得脖颈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她警觉转头,望向不远处高台下围观的百姓人群。那里一片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全然瞧不出半点端倪。

不对,这种感觉她实在有些熟悉。

过往的某个时刻,她曾经听过这种悠长的共鸣声。

凄厉的,由远而近,带着杀机

瞳孔猛地一缩,她抬头望向长宓台的最高处。

高台正中的祭坛上、高耸直指天空的交龙旂顶端,立着一道紫色的人影。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招魂(下)

燕紫抱臂立在那方寸不到的杆尖之上,风吹动他腰间系带发出的抽打声同四周经幡拍打的声音混在一起,和谐地让现场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然而他手中的那把古剑却散发着不容小觑的气息。

这种气息微弱的变化隐匿在风声之中,若非亲自交过手,便连最上乘的武者也未必能够察觉。

肖南回方才听到的声响,便是此剑出鞘的声响。

数月前,她初次与此人交手时,便险些死于他的剑下。

他是什么时候上的祭台?除了她之外,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察觉到这个入侵祭典现场的刺客?

长宓台四面全是窄而陡峭的石阶,拾阶而上少说也要花上片刻,待到那时怕是该发生的早已发生。

最重要的是,如今高台之上便连一根铁簪子都没有,离得最近的礼官们手中只有金玉之器,便是受赐的武将也只得一把短而脆的玉剑。

只这分神的一瞬间,她再次向那旂顶上望去时,紫衣男子手中那把锋亮如雪的长剑已高高扬起。

肖南回觉得那根本不是一把剑,而是对着一片青青麦苗举起的收割镰刀。

早上那礼官苦口婆心地一番礼仪说教如今已成了耳旁风,她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供桌香案,同时将手里方才皇帝御赐的玉剑朝着那扶丘天师头顶上的厘伯钟反手掷了出去。

玉剑未开锋,质地硬而脆,碰上青铜质的古钟当场碎裂,却因此发出清脆击鸣,提早敲响的钟声在长宓台上**漾开来,压过了一切声响。

这一声示警令长宓台上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了扶丘的脑袋顶上。

扶丘后知后觉,缓缓抬头望向正上方。

因着这绝妙的角度,他先是将那紫衣刺客的大袴和脚底板看了个明白,随后才留意到对方手中那缓缓起势的剑锋。

肖南回这是第一次瞧见那扶丘的眼睛睁开来。

只见对方平日里似是永远睁不开的眼睛此刻瞪得是牛大,那台阶都上不得、需得步辇伺候的腿脚此刻瞬间回了春,矫健离地一蹦就是三丈远,眨眼间已躲到礼官队伍的最后面,一张嘴那更是声如洪钟、堪比燕扶街上吆喝卖大饼的岭东大汉。

“有刺客!快来人!快来人!”

这一记惊叫像是炸进深潭的一块巨石,将整个长宓台里里外外的人群全都搅乱了,比方才那声钟鸣更加奏效。

然而声却不如影快,那燕紫手中的剑像是一道光一般,从半空俯冲而下、直奔皇帝的后心而去。

肖南回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一瞬间便湿透了,她拼尽全力向皇帝的背影冲去,却依旧赶不及那光影之前。

千钧一发之刻,另一道影子从那扶丘方才坐过的祭坛下一闪而出,从另一个方向迎向那紫衣刺客的剑。

虽然早就知道这狗腿子侍卫武功高强,可今日真瞧见对方拿出十分精力对敌,其功力还是令肖南回有些惊叹。

那样的刀法早已登峰造极,若非兵器相克,恐怕世间难逢棋手。

至此她终于明白,为何皇帝身边只得丁未翔一人。

因为一人就已足够。

锵。

白刃相击,刀吟剑鸣。

杀气止步于帝王后心一尺处。

刀客与剑客各自退开数丈远,却是难分高下,两人显然都有些诧异。

丁未翔占据主场,似乎早有准备,一声呼哨过后,训练有素的黑羽营守备便从四面八方向长宓台包裹而来。他并不急着进攻,只将皇帝小心置于对阵的死角中,小心观察起对方的路数来。

燕紫立于厘伯钟下,调整气息。他心知一击不成,对手又旗鼓相当,继续纠缠只会愈加不利,却似乎并不打算立刻离开。

此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礼官们终于回过神来,举着各自手里的礼器、拖着长长的礼服衣摆,向着石阶下的方向缓慢移动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燕紫突然便向着那行在最后的一名礼官背后袭去。

在场的丁未翔、肖南回都未料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只见白光闪过,那礼官腰封化作两截跌落在地,手中捧着的玉匣已不见踪影。

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肖南回终于明白这燕紫真正欲意何为。对方看似行刺杀之举,实为抢夺一年才会出宫一次的秘玺。

东西方一到手,紫衣剑客便不再耽搁,飞身点过祭台周临时设立的台柱,借力向着长宓台外围而去。

然而这一起落之间,黑羽营守备已将弓箭就位,随着丁未翔一声令下、黑压压的箭羽便向着那道影子而去。

却瞧那燕紫竟能于半空中翻身躲避,在没有任何着力点的情况下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手中白刃舞做一片水泼不进的亮光,眨眼间便将两石弓射出的黑羽箭斩落在地。

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铃铛声自西南方位响起。

紫衣剑客听音辩位,转瞬间已找到黑羽守卫薄弱之处,一个起落以冲出十丈开外。寻常侍卫不是他的对手,还未来得及收紧的包围圈转瞬便被撕开一个口子,那燕紫提剑而去,仿若出入无人之境。

这等放肆的行径需得有着上乘功夫傍身才有底气,然而肖南回此刻更为在意的,是方才那夹杂在吵闹人群声中的铃铛声。

这铃铛声是从观礼的人群中而来,及其细微暗哑,但也并非无迹可寻。听起来仿佛寻常驿铃或是谁家女眷的饰物,可细细分辨便可知当中有所分别。

最重要的是,她曾在色丘与那些仆呼那交手时听到过那种声音。

那厢丁未翔已然追着燕紫而去,肖南回顾不上那么多,迎着闻声赶来的侍卫队狂奔下长宓台,顺手抽了一名侍卫的佩刀,转头向着人群中发出铃铛声响的方位追去。

外围的人群还不知前方发生了何时,不少人仍沉浸在庆典的喧闹中,目光向着高台之上、言语间都是热烈,只有她一人逆流而行,在拥挤中艰难前行。

方走出平地、进入楼台坊间,肖南回便翻身上了屋瓦之上,寻着同她一般、移动轨迹可疑的身影。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民居深巷中,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一闪而过。

此时看热闹的人群都挤上了街道,巷子中本空无一人,这种时候简直是追击的绝佳时刻。

肖南回翻身而下,寻着那身影一路向巷子深处追去。

追了一会,她便觉察出吃力来。

焦松是个小地方,坊间的墙瓦修得比阙城低矮许多,人行其中尚且拥挤,更莫提有些巷子深处堆着冬日烧火用的木柴瓦棚,不仅无法全速奔跑,就连快走起来也甚是费劲。

转过一道窄巷,她与一举着破招牌的算命卦师迎面相撞,两人双双踉跄了两步。

虽只一瞬间的耽搁,可待她匆匆赔礼再抬头望去时,整个巷口已再无半点那人的只衣片影,空巷之中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可疑之人。

气闷之余,肖南回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一把将那算命的抓住。

“你方才可瞧见有人过去了吗?往何处去了?”

那算命的方才被撞了一下,正有些不舒爽,瞧见肖南回这有事求人的样子,便耍起赖来。

“未曾未曾。”

肖南回心急那人去向,不肯死心,又追问道。

“在下也是有急事,瞧见那人从这巷中过去,方才走得快了些。先生当真没瞧见有人经过?也没瞧见那人模样?”

“小老儿腿瘸眼瞎的,能瞧见什么呀?”

这一回对方语气中透出的信息便有些耐人寻味。

他分明不是个瞎子,却自称瞎眼,这便是有些自我贬损、引人追问的意思了。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档口,一道人影自另一边翻身而下,却是丁未翔。

丁未翔瞧肖南回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那算命的,便已将他自动忽略。

“人呢?”

肖南回懒得敷衍,对这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也没太多想。

“丢了。”

说完她看一眼对方脸上那难看的神色,便知他也追丢了那燕紫,当下主动言和。

“我且嘴上饶你一回,你便不要再来数落我了。再者说祭台上我可又救了你主子一回。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

丁未翔冷哼一声,倒也没再提以前的破事,只冷冷打量了一下那算命的。

那算命先生瞧不出丁未翔是个什么来头,正拈着自己的两根鼠须,想要继续同肖南回讨价还价。

“这位仁兄也可来评评理。并非小老儿不愿帮忙,只是因这祭典,整个焦松县城内人都空了一大半。小老儿开不了张、几日未曾有米下肚,这如今头昏眼花、脑浆子都混成一团,实在是没留意到那什么可疑之人。”

肖南回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伍小六。

只可惜对方不是个胖子,耍起小聪明时少了那份憨厚加持,看着就特别的讨人嫌。

她正准备故技重施,还未来得及拔出兵器,身后一直沉默旁观的丁未翔已经瞧明白了这局棋,先她一步猛地抽出刀来。

“唰”地一下,那算命的背后背着的竹竿招牌从中一分为二,连带他头顶上的那黄皮子毡帽也开了天窗。

不过力道那控制得是相当的好,对方只觉得头皮一凉,随即飘下两根碎发来。

丁未翔面无表情开口道:“雁翅营当差,瞧见你这过了个贼。你若不配合,我便只好将你押回去细细问起。”

肖南回还没说出口的狠话就这么咽了回去,随后觉得做人也不能如此做绝,又往回找补了两句:“你若配合,少不了你的银子,只是休要太过贪心。”

最终果然还是银子二字起了作用,那算命的瞬间眉开眼笑,整个人看起来都乖顺了不少。

“能为官爷排忧解难是小老儿的荣幸,方才那人也算是同我迎面而过,瞧了个是真真切切。”

“既然如此,现下便随我回去走个流程。”

丁未翔不知为何似乎要赶着回去他主子身边复命,非要将人带回黑羽营审问,肖南回却不肯退让。

“现下就画。那人出现没多久,他记得还算清楚,若是隔了夜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就更少了。到时候再耍几个花招,我们岂非要白付他那些银子?”

丁未翔皱眉:“此处又无画师,你教何人来画?难不成你来画?”

肖南回画过画吗?当然画过,画完之后还没来得及向肖准显摆,便被杜鹃当成来历不明的符纸给丢出去了。

“这个”她故作沉吟,还没想好如何接下这话茬,一旁那算命的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小儿早年在外讨生活,给人画过肖像,倒还是有些手艺。”

他边说边拿起别在帽檐上的毛笔,放在舌头上舔了舔、润出些墨色来,又从怀里掏出张写符用的黄纸来,思索一番便落笔画了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算命的便放下笔,将纸呈到两人面前。

“官爷请看。”

丁未翔只瞥了一眼,似乎嫌有些潦草,便将头扭到一旁。

肖南回却看得仔细些,心下当时便道:这算命的笔下还有些功夫,寥寥几笔甚是传神,就连唇下的痣都点的颇像那么回事。

她指着那颗痣,语气中有些怀疑:“他与你迎面而过,也只一瞬间的事情,你竟然连他脸上的一颗痣都记得清楚?”

算命的又是嘿嘿一笑:“这各行各业总要有些吃饭的本事,我是给人瞧面向算大运的,最爱留意这些个眉眼高低、皱纹走向、痣在何方”

算命的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肖南回却有些听不进去,眼睛盯着手中那张画像有些出神。

“你觉不觉得,这画的有点像一个人?”

丁未翔起先闭目立在一旁,听她言语这才又瞧了瞧那符纸上画的东西。

画像上的人两颊瘦削,生了一双三角眼,瞧着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人,偏生额头生的很高,似乎又有些威势。这威势又被他嘴下的那颗痣坏了不少,整个人多了一丝阴柔的气息。

画像上的人同脑海中影像渐渐重合,丁未翔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怎会是他?”

“可是”肖南回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艰难。

那厢丁未翔已经知晓她要说什么:“可是邹思防已经死了。”

距离霍州之行已过去大半年的时间,如果不是眼前这张画像,再过上一年半载,或许邹思防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没什么特色的脸,也就会慢慢消失在他们的记忆当中。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此时此地,这个名字突然便又跳了出来。

当初因秘玺一事在邹府大费周折的往事还历历在目,肖南回亲眼瞧见邹思防同那方假玉玺一起沉入了白耀关的沼泽之中,怎会有假?

人死不能复生。难道,是这长宓台上的祭典当真通了鬼神、招来了那邹思防的魂魄?还是什么人借此机会故意大行鬼神之道?

可为何偏偏是邹思防呢?

那在人群中秉铎摇铃、为燕紫指明出路的神秘客,究竟只是一个长得像邹思防的陌生人,还是邹思防其实根本没有死?

他同整件事有何关联?安律口中的主人是否就是他?他操纵仆呼那三番五次行刺杀盗玺之事目的究竟是什么?

肖南回望着手中的画像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