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部渡江后第二日,秣陵城中流言四起,尘嚣日上,似有人故意在城中放风,宣扬笮融过去之种种,甚至声称,待孙策部杀来,他便会反戈一击,随孙策部一道攻打秣陵。
消息不胫而走,几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城,亦传到了城外笮融处,他虽非真心投靠薛礼,但也确无倒戈之心,这传言惹得他万分焦躁,亦不得不对薛礼起了提防。
傍晚时分,孙策部到达秣陵城外三十里处,一路所经村落,皆有青少男子三五成群,投入孙策麾下,及至入夜清点时,已有近五千人马。
孙策交待罢明日攻城事,回到起居帐,大乔已窝在榻上睡着了。明晃晃的油灯下,她的睡颜恬静美好,好似能瞬间洗净他满身的铅华。孙策拉起旁侧的薄被,为大乔盖上,却惊了她的浅眠。大乔看到孙策,即刻撑着起身:“你回来了……我本在等你,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夜里凉,快披上件衣裳”,孙策拿起榻旁的红绸斗篷,轻轻搭在大乔肩头,“这两日夫人辛苦,多休息休息挺好。”
孙策笑得极坏,语调轻佻,好似意有所指,大乔红着脸瞋他一眼:“案上给你留了饭呢,明日一早要攻城,快去用了,早点歇着吧。”
“我不在,你肯定还没用饭,来,我们一起。”
孙策牵着大乔来到前堂,两人相依坐在案前。大乔为孙策盛上一碗清粥,孙策接过,却吹了送到大乔嘴边:“饿了吧?”
大乔含羞轻抿:“你自己吃罢,别这样,怪羞人的。”
“昨晚羞也罢了,现下羞什么呢?”
知道孙策在刻意逗自己,大乔忍住羞怯,转言道:“对了,这几日你可有周公子的消息?婉儿随他去了这么久,竟一点也不挂怀我这姐姐。”
想起小乔,孙策不由一呛,边咳边道:“莹儿,妻妹的事,先前怕你担心,所以一直未曾告诉你,她跟公瑾去花山时候遇险跳崖了,不过现下已经大好了,在宛陵公瑾从父家养着,过几日我就着人去接她回来。”
听了这话,大乔惊得站了起来,泪眼汪汪急问道:“跳崖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怎的不告诉我?”
孙策拉她坐下,好言宽慰道:“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告诉你,根据公瑾的来信,妻妹应当是为了救他才跳崖的。莹儿不必担心,过几日你们就能相见了……妻妹是个好孩子,我以后都不骂她了。”
想到小乔受伤,大乔心疼又自责。孙策却一翻双目,慨叹得十分不合时宜:“说来妻妹真是厉害,我认识这么多人,从未听说谁跳崖还能活的……”
大乔听罢,面色一沉:“哪有你这样的姐夫,非但不关心她,还说风凉话。”
见大乔生气,孙策嬉皮笑脸哄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莹儿切莫动怒,我明日就让人接妻妹回来,可好?”
大乔沉默片刻,缓缓道:“父亲让我好好带着婉儿,我却害她受伤而不自知,怎能不自责呢?孙郎,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父亲老了,那日传来的信,竟然忘了避祖父的名讳……”
“岳父大人现下还在徐州城外养伤,既没有上阵,也没有赋闲。待我在江东立足,一定想办法寻个由头接他过来。”
大乔深知父亲对袁氏愚忠,却不愿回绝孙策的好意,倚在他肩头乖巧道:“孙郎,谢谢你……除此外,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我。”
孙策与大乔感情甚笃,虽礼数不全,在彼此心中却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疑。现下大乔忽然用如此严重之词,不禁让孙策有些意外:“即便你让我去摘天上的星子给你,我也不会拒绝的。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翌日,天方擦亮,孙策便命程黄朱韩四位将军率三千人围了秣陵城,自己则率两千人包围了笮融的营地。
辕门外鼓声震天,敲得笮融胆战心惊,他下令紧闭营门,坚守不出,妄图靠拖延时间,逼退孙策部。
孙策骑着大宛驹,领着一众人马,来到营前叫阵道:“笮融,莫要再负隅顽抗,前日我已击败樊能、张英,夺取牛渚,你们的粮草业已供应不上了!还有你先前干的那些缺德事,闹得人尽皆知,城里那一位亦是震怒非常,他已答应我,只要我不攻打秣陵,他便不会派兵来救你。你摸摸脖子上的脑袋,好好想想,究竟是开营投降,还是等到饿死,书信为证,你好自为之!”说罢,孙策大手一挥,身侧待命多时的吕蒙挽弓搭箭,将一封书信于百步之外牢牢地钉在了笮融帐门的横梁上。
孙策军中竟有箭法如此超群之人,笮融不由大骇,他抚着胸胁顺了半天的气儿,才让手下取信给自己。信中果真是薛礼的笔迹,内容与孙策所言无异,他气得几欲啐血,心中渐渐起了杀意。
这样围了一整日,笮融还扛得住,他的军营里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在第二天清早,他们已濒临绝望之际,孙策部中忽然传来消息,称刘繇余部袭击了牛渚,于是孙策部鸣金收兵,连围城的程黄朱韩四将军亦偃旗息鼓,疾驰回牛渚解围去了。
听闻孙策率部退走,秣陵城中的薛礼等人弹冠相庆,可薛礼带兵多年,经验老道,他担心其中有诈,依旧紧闭城门。直至上夜十分,细作快马加鞭,传来了孙策在战斗中箭负伤,奄奄一息的消息。
薛礼大喜过望,酷好宴饮的他立刻派人邀请城外的笮融来城中大宴一场。笮融自然觉得这是鸿门宴,阴沉着脸,命手下人倾巢出营,埋伏在城外,他自己则在腰间缠了七八柄佩刀,率几名干将进城赴宴。
酒席上,笮融全程盯着薛礼的一举一动,所谓“失斧疑邻”大抵不错,笮融怎么看薛礼,都觉得不大对劲。说来也巧,正当笮融认为不能再等必须先下手为强之时,薛礼酒气上头,不小心把酒盏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不要紧,笮融以为是薛礼乃是摔杯为号,欲结果了自己,他腾地蹿了起来,箭步上前,一刀捅死了薛礼。笮融手下将领亦非省油的灯,边厮打边抄起火把,使出浑身之力撂向营房,火苗四溅,燃起熊熊大火,城外笮融部见城内起火,不由分说便攻入了秣陵城,与薛礼下部拼命厮杀。
笮融永远不会知道,薛礼虽憎恶他的所为,却未动杀他的念头,那封薛礼写给孙策的信,乃是新投奔入孙策帐下做书曹一职的吕范伪造。此人原是汝南郡的一名县吏,仪表堂堂,因避难来到寿春,后来听闻孙策欲往江东,便是带领手下百余号人一起投奔。他书法不凡,尤其擅长模仿笔迹,此一次便是用此技帮了孙策大忙。
听闻笮融与薛礼火并,孙策开怀大笑,立即率部从牛渚再度出击,来到秣陵城下。临上阵前,他拉拽着吕蒙的衣襟,来到了军阵后方的密林中。
“少将军干嘛?”吕蒙被孙策拽得生疼,不禁怨声滔天。
孙策指了指吕蒙身上的铠甲,不容辩驳道:“把甲衣脱了。”
吕蒙下意识一护胸前:“啊?为什么?”
孙策不耐烦道:“你又不是姑娘家,怎么换个铠甲还扭扭捏捏的”,语罢,孙策三两下褪去了自己的铠甲,又上手开始掀吕蒙的甲衣。
“别别,我自己会脱”,吕蒙转过身去,将铠甲解了下来。
待更换完毕,孙策又拽着吕蒙出了林子,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孙策突然一个扫堂腿把吕蒙绊倒,俯身蹲下,死死按着他的身子:“你别动……”
这尴尬的姿势把吕蒙吓了一跳,他小声哀求道:“少将军……不要啊……”
“不许说话!不许动!再动罚你不准吃午饭!”说着,孙策抓住吕蒙的双肩,两眼直直盯着他。
吕蒙不知他的少将军为何突然兽性大发,就快哭了出来:“少将军,我不是少夫人,你可别……”
孙策哪知道吕蒙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双手使劲摇了摇吕蒙的身子,高呼道:“少将军!少将军你怎么了!”
在孙策的摇晃下,吕蒙上下颌打架,差点咬了舌头,人却懵得像块方木头:我什么时候成了少将军了?
还不等吕蒙反应过来,孙策猛地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招呼着军阵后两名抬着木头担架的士兵:“快过来!少将军发病了!怕是不行了!”
两名士兵远远见倒地之人穿着主帅铠甲,惊道:“少将军怎么了?”
这一喊不要紧,引得军阵中的士兵们皆回头观望,见倒在地上穿着主帅铠甲的吕蒙,都以为是孙策。其中一名士兵十分眼生,是这几日才投入孙策帐下的,他偷偷以解手为借口离阵,在脱离众人视线后,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蹿回数百丈开外的笮融营地,高声道:“报!恭喜将军!孙伯符死了!”
满座哗然,笮融面露喜色,又随即收敛,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消息属实吗?若有半句虚言,本将军砍下你的狗头!”
“属……属下亲眼所见,孙伯符犯了病,于军阵后方倒地,任凭下属叫喊,再也没有起身!”
笮融仍是将信将疑,望向帐下军医,其中几人本是薛礼处的,方经历昨夜的腥风血雨,怕得要命,异口同声尬笑附和道:“看来传言孙伯符中箭果然非虚,他这是应属箭疮发作,暴毙而亡。”
昨夜斩杀薛礼一事,令笮融信心大增,他大手一挥,号令部下:“孙伯符那臭小子终于死了!实乃现世报应!传我军令,全军出动,一举击溃敌军!”
秣陵城外,擂鼓声声震天响,笮融倾巢出动,率一万人与孙策军对垒。
相比对面列阵齐整的军队,孙策部人员稀少,且多以游骑为主。
笮融抱臂胸前,自负非凡,朗声对左右道:“孙伯符已死,击破残兵,就在今日!弟兄们,跟我上!”说着,他举起长刀,策马冲锋。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孙策军的几百游骑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冲锋,可谓是一触即溃,慌张向林间逃去。
笮融御马如飞,穷追不舍,穿过丛林,道路陡然变窄,两侧坡地隆起。笮融不疑有诈,依然紧追不放。突然间,两侧山坡后飞来无数箭矢,只见韩当和朱治率几百弓箭手排成数排,轮流不停地朝笮融的追兵放箭。
这边刚遭到箭雨的迎头痛击,那边两侧的树林间又响起喊杀声。程普与黄盖两位老将双手持刀,率领一众刀步兵以万夫不当之势砍入敌军之中,将敌军一截两半。陆续穿过树林赶来追击的笮融军遭到林间刀兵的突袭,顿时大乱,步兵手中的长戈无法施展,骑兵的冲击亦被林间树干阻碍,弓兵没有距离且敌我不分,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一万人的部队,不过眨眼功夫,便被斩杀千余。
笮融见势不妙,立即勒转马头,一溜烟地向营地逃回。方出营一万多人,逃回却仅有数百。剩下的士兵本就是薛礼下部,怎会为了笮融去赴死,他们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孙策不知何时换回金盔银甲,身被赤红披风,骑着大宛马来到营外,银枪指天,高声大喊道:“孙郎如何!”
几千名士兵亦跟着齐声高喊“孙郎如何!”声势如虹,直冲霄汉。笮融哆哆嗦嗦将帐帘撩开一道缝,见孙策居然依旧生龙活虎,俊逸如天将,当场吓得撅倒过去,未及夜深,便一命呜呼,再也不省人事了。
大乔随补给部队于阵地之后,她遥望孙策身姿,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亲眼见他打仗。这般的英武俊勇,所向披靡,令大乔心驰神**,百感交集。
蒋钦的夫人彩儿与大乔一道,见她发怔,彩儿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大乔自觉失态,慌忙收了神思,面露赧色:“你笑什么呀……”
彩儿掩口道:“不瞒少夫人,舒城外初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么美的姑娘,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呢?现下看到少将军,才知道姻缘天定,根本不必我们劳心。”
大乔脸皮薄,受了这般调侃,小脸儿红得好似能滴下血来:“你快别打趣我了,我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发罢。”
巢湖边,数百渔船三两相连,飘**在碧水横波间。周瑜白衣斗笠,与鲁肃相对而立,见招募来的士兵皆扮作渔夫模样登船,他拱手礼道:“此一去,居巢诸事,就劳烦子敬兄了。”
鲁肃含笑回礼:“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水路湍急,万望珍重。”
天色不早,周瑜不再耽搁,敛起衣裾登船。船工举旗为号,船队即刻驶离了岸口。
青墨晕染山水间,百舸争流,鲁肃望着周瑜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蓦然起了感慨。
落日西下,疾风骤起,蛟龙出渊,这天下,只怕要风云大变了。
第二卷 铸剑江东 第十九章 孙郎云何(二)
秣陵既破,长江南岸再也没有了威胁,孙策留下两千人分别驻守横江、当利、牛渚和秣陵,自己则率一万人火速赶到丹阳,与被刘繇困了近半年的吴景和孙贲汇合,随即以二人为督军兼向导,命朱治、韩当、蒋钦、周泰为大将,先后攻破梅陵、湖孰、江乘等地。
下一城,便是周瑜从父周尚驻守的宛陵,听闻孙策大胜,周尚倍感欣慰,下令待孙策部到,便大开城门相迎。
天气日渐炎热,是日午后,小乔与周尚及周老夫人同在后院角亭纳凉饮茶。后厨又送来新鲜瓜果,果香花香四溢,老少俱欢,其乐融融,倒像是一家人一般。忽有小厮来报:“大人,夫人,门外有位郎君,说是来接小乔姑娘的。”
小乔的心怦然一动,娇声问道:“谁啊?是周郎吗?”
那小厮忍着笑,摇头否道:“不是,据说是孙少将军的下属……”
小乔正诧异着,便见周泰领着戎装的大乔与彩儿走上前来。看到大乔,小乔一溜烟蹿下亭去,牢牢圈住她的手臂:“姐姐!”
大乔十足挂念小乔,却要顾全礼数,随周泰上前,向周尚与周老夫人一礼,才亲昵地拉起小乔的手,将她上下打量,见她毫发无损,终于放下了心来。
周泰拱手将书信递上:“见过明府大人,我家少将军已率兵至城外,贸然前来怕打扰大人清静,特命属下送来拜贴。”
周尚站起身,以干布净手,而后亲自走上前来,接过周泰手上的文书,边看边道:“好,真是个好小子……”
听闻孙策真的带兵打了过来,小乔惊得差点掉了下巴:“我的天呐,沿途守军都没吃饭吗?”
听到小乔这般排揎孙策,大乔一扯她的衣袖,对周老夫人揖道:“舍妹愚钝,幸得大人与夫人照拂,请受小女子一拜。”
周老夫人早就看出,除周泰外,其他两个都是女扮男装。即便女扮男装,不施粉黛,大乔亦是秀色难掩,她无需开口,周老夫人便能猜出她的身份,笑得十分和蔼:“伯符到底是大了,竟讨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小乔连连摆手:“夫人,我姐姐还没……”
大乔满面含羞对小乔道:“婉儿,得父亲允婚,几日前,我与孙郎成亲了……先不说这些,大军已至城外,我们莫要再叨扰大人与夫人,随我出城罢,孙郎稍后会亲自来拜见大人与夫人,再聊表谢意。”
听闻姐姐居然跟了孙策,小乔犹如五雷轰顶,心中暗想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就这样平白无故便宜了那登徒子?
但看大乔满面喜悦娇羞,孙策应当待她不错,小乔不再计较,转向周尚与周老夫人,深深一揖:“婉儿承蒙大人与夫人照拂……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感激,以后若是有能帮得上二老的,只管找我……”
周老夫人上前扶起小乔,满面不舍:“好孩子,去罢,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众人再向两位老人行礼,二老亦趋步出府,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小乔隔着窗棂,向周尚夫妇挥别,马车便立即开动。
相处月余,小乔与周尚夫妇如同亲人,此时分别不免不舍。大乔轻握小乔的小手以示宽慰,小乔转身拭泪,又问:“姐姐,父亲怎么忽然答允你与孙伯符的婚事了?孙伯符的心不在袁氏帐下,可父亲还在为袁氏效力,你们成婚,父亲不会有危险吗?”
小乔这一问,令大乔又起怅然:“是啊,可这乱世里,我们也别无去处,想来父亲也是没办法,才答允了罢。不过孙郎有筹谋,派了人专门保护父亲的安危。”
小乔怎么都觉得孙策不大可靠,她托腮向外一望,却见这宛陵城头的旌旗皆已换成了篆体“孙”字,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百余精骑精神抖擞,从城门两侧包抄而来,前后簇拥着马车,蔚为壮观。
小乔吓得一把拉过大乔的衣角:“姐姐,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孙伯符的兵?”
“婉儿,你一直待在宛陵,有所不知,现下整个丹阳郡都是孙郎的了。”
说话间,马车已入城外军营,大乔与小乔下了马车,相携走入军帐。孙策正等在帐中,看到小乔,他赖笑招呼道:“妻妹来了?看你没有缺胳膊少腿,我也就放心了。”
小乔气鼓鼓地将包袱撂在榻上,睨着孙策道:“就算我父亲把姐姐许给你,你也别得意。若你敢欺负我姐姐,我一定打瞎你的眼!”
不知怎的,孙策与小乔一见面就吵个不休,大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婉儿,孙郎待我极好,你且放心吧。”
孙策翘着二郎腿,拉大乔至身前:“夫人,妻妹还未唤我‘姐夫’,实在是有些失礼啊。”
打从两人成婚后,孙策时常因为不能公开自己娶了大乔而懊恼,现下见到小乔,自然急于让她承认两人的关系。这沙场上肆意驰骋的英雄豪杰,此时却像个渴望旁人肯定的孩子,大乔不忍回绝他,转头望向小乔:“婉儿……”
看着孙策那副贱笑模样,小乔简直要控制不住袖管里的石头,可他与大乔已经成亲,只要他待大乔好,小乔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想通了这个道理,小乔僵着脸,小声嘟囔道:“姐夫。”
孙策笑得如沐春风,将手扩在耳旁:“你说什么?声音小,我没听见。”
小乔瞋了他一眼,薄唇蠕动,还未出声,就听门外士兵通报道:“少将军,有人求见!”
孙策这才不再戏弄小乔,起身揽着大乔的纤腰,嘱咐道:“莹儿,我出去看看,你跟妻妹说说话罢,一会儿我再来找你。”
语罢,孙策大步走了出去。小乔这才卸了劲儿,趴在榻上懒道:“姐姐嫁给了孙伯符,以后都要跟他在一起了,我不能一直跟着你们,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啊。”
大乔上前抚了抚小乔的小脑瓜:“你为何不能一直跟着我?世道这么乱,我们姐妹俩可不能分开。孙郎说话虽不中听,心思却是好的。明年你就到将笄之年了,若是能许个亲眷,我也能放心些……对了,我看周家二老待你极好的,给你做的夏裳也都很华贵漂亮,周公子又因为你先前跳崖之事,十分愧疚感动,你们……”
提起周瑜,小乔将头埋在臂弯里,懊恼道:“我不要他愧疚感动,更不会因此就赖上他。先不说我的事了,孙伯符的母亲知道你们成亲了吗?”
“孙郎先前送了信去,听闻婆母很是欢喜,只是他们一家现下被困在吴郡家中,孙郎很心急,想尽快发兵将他们解救出来。”
孙策对大乔的情意自不必说,既然吴夫人也欢喜,小乔终于放下心来,在榻上打了个滚儿:“那便好了,姐姐不知道,那日在花山里有多可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知道怕,以后就别再自己跑出去,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那洞窟实在不寻常,孙郎也起了提防,可周公子信中到底说不详尽,婉儿还能想起什么,不妨都告诉我吧。”
盛夏时节,日暮时分,地热仍未散去。孙策解下玄红披风,遥望着十里连营中正用晚饭的士兵们,嘴角仍挂着笑,眉头却越蹙越紧。
自渡江至今日,大军算得上所向披靡,可孙策身为一军之帅,自然不可耽溺于小胜。何况他多有掣肘,一头连着袁术,另一端则接着曹操。
此时长木修前来求见,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孙策明白,只有动心忍性,才能最终挣脱枷锁,他调息定神,走入了议事帐。
长木修依然是那般模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不知该笑还是该恼,看到孙策,他起身拱手揖道:“恭喜孙少将军,尽得丹阳之地!”
孙策摆手示意长木修坐下:“什么风又把张公子刮来了?可是你那位大人,又有什么指示?”
“少将军近来双喜临门,既得了大美人,又所向披靡。此次修来,一是为了道贺,二来则是要告诉少将军:传国玉玺修已奉与了袁将军,袁将军大喜过望,尤其是看到玉玺上那八个大字时,心有戚戚,或许……丞相托修给少将军带句话:只管安心为战,其他事,交予我们便好。”
那传国玉玺上所刻的八个大字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长木修此言,似在暗示袁术有称帝之意,孙策佯装听不懂:“甚好,乔将军那边,还劳烦你说到做到。”
“乔将军是婉儿的父亲,即便少将军不交待,修亦会全力护他周全的。”
谈话至此,孙策轻笑吩咐帐外道:“来人,天色已晚,给张公子安排个住处。”
长木修拱手退下,孙策仍端坐未动,总觉得他这张似笑非笑的面庞下,还藏着些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无从琢磨。
孙策站起身,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过绣有江东六郡的屏风,最终停在刘繇部驻军的曲阿。此处乃周瑜最后一个锦囊计的箭弦所指,亦是他统御江左的重要节点,只能胜,不能退。
不知不觉间,已至夜半两更天,孙策舒活舒活筋骨,悠然回到了起居帐。不消说,大乔是他立马横刀背后的清风与柔情,只要见到她,满心的烦忧就会顷刻烟消云散,可孙策乘兴而回,帐中却不见大乔身影,他又返身回到小乔帐外,唤道:“莹儿,莹儿……”
大乔闻声走出,看到孙策,她面有难色,小声道:“孙郎,今晚你能不能自己回去歇息?”
孙策一脸不悦,摇头不肯:“那怎么行?我才娶媳妇,就让我独守空房?你若不好意思,我去跟妻妹说。”
孙策作势要进帐,可他还未掀开帘子,就见小乔端着木盆走出,一盆胭脂水哗地泼出,差点溅在孙策身上:“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我要睡了。”
语罢,小乔转身走回,落下了锁钥,门外隐隐传来大乔的嗔怪和孙策的调笑,俄顷又漫散消失在了夜幕中。
虽然与孙策不对脾气,小乔依然为大乔开心,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世,是多少女子梦寐所求。只是入夜后,帐内只剩她一人对影成双,还是让小乔有些感伤。
正在小乔发怔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呼:“婉儿,婉儿……”
小乔打开窗棂,东风一吹,拂乱她的长发,只见星芒满眼,数十只萤火虫将夜幕点缀的恢弘华美,长木修立在帐外星幕下,笑得无比温柔:“婉儿,别怕,今晚我就守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