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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璇玑怔怔望向被下尚平坦如镜的肚腹,手足,乃至心口,尽是沧桑冰凉,慌,恨,疼,分不清哪种感觉气势更强。

  她呆呆看向她面前的男人,哦,他语气里的轻蔑讽刺是在笑她愚蠢吗?怀孕了,却二三个月也毫无所知吗?

  她身体不好,又因为怀不上他的孩子,心肝郁结,以前不是没试过月事不准,后来在崔医女的调理下,才好了起来。这个孩子在肚子里太安静,像呕吐这些早孕反映都不曾试过……她以为是那晚的事情,抑郁在心,才影响了月信,还按以前崔医女开的方子吃过药。

  原来是怀了孩子。

  可是,晶莹开的药她都喝了,怎么会?若说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崔医女减了剂量,让她有了孩子,这次怎会有如此巧合,晶莹明知道事关重大,怎会不谨慎下药。

  她眼鼻酸涩,却突然恍出丝什么——那天她让蝶风去煎的药,蝶风在那里碰上了崔医女……那帖是什么药,蝶风和崔医女都知道,若是……她们好意换的药呢?

  若她根本就没有服下药!

  原来要躲的始终……始终逃不过!

  她心心念念要怀上他的孩子,始终怀不上……那让人永世都不愿再想起的一晚,她却有了那个人的孩子——

  她在宫里的时间都与在他在一起,只有烟霞镇的意外,他们分开了……那晚,由始至终与她在一起的,只有白战枫,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白战枫在急函了说了那样的话,所以他怀疑白大哥了吗?

  他粗重的呼吸和冷厉的气息不断喷薄在她的脸上,他贴合在肩膀的手,潮热炙烈的烫,他的心呢,早已冷了死了?

  她拼命摇头,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眸暗得冷得像一道漩,似要把她吸进去狠狠捣碎碾烂。

  “不是他?那是谁?嗯?”龙非离勾唇一笑,眸色一沉,倏然翻掌攫上她的下颌,“你回宫以后,便开始躲避朕,朕早便派人逐户农舍去查,找到了你们投宿的农家,那晚,你们三人同房,乐晶莹一直昏迷不醒,房间里有三个人,但实际上相当只有你与白战枫二人在!”

  “后来,农舍里的人看到他抱了你出去!”

  “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视线早已模糊不堪,她颤抖着去握他的手臂,“龙非离,没有!我们没有!我可以向你发誓,不是白战枫,绝不是他!”

  她哑了声,哭着,却陡然被他从被褥里整个抱起,她被迫半跪在床上,她的头猛地被他的大掌压下,他把她紧紧揽在怀中,他的声音沉痛喑哑地低吼在她耳畔,“小七,告诉朕,是不是龙修文?是不是龙修文做的?”

  璇玑心里大骇,猛然省悟过来,刚才——他在试她,从她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在试她!

  所有话语哽凝在嘴边,她的心尚在慌骇之中,他却突然用力推开她,脚下一退,弯膝半跪在地上。

  心绞之症!她不能迟疑!

  “不是他!”狠狠一咬舌尖,话一出口,她立刻跌跌撞撞下床去扶他,“阿离,你怎样了?”

  平生第一次,她如此谨慎,心紧到极点,不敢在脸上流露半分心疼,只装做毫不知道。

  她的手没能碰到他的身。他袖手一拂,她跌了出去。

  445情殇烟霞(29)——难为是情

  她坐在地上,看着他缓缓站起,手从心口搁落,眸眼冰冷,心里轻轻笑了——症状慢慢消失了吗?

  她想,这个男人深爱着她,除去这事能牵动他,他修心忍性十四年,没什么是他不能调适过来的。

  只要他爱她,就够了。

  她知道自己放弃了最好的答辩时间,她刚才回答的时间恰好:不快不慢。

  就试图与他说些话,唇刚动了动,他却走到桌旁,双手一抹,将上面所有东西扫落到地上。

  挂画,玉石,如意,花瓶……他身形如梭,她痴痴看着他厉声大笑,将房里所有的东西尽数破摔落地。

  一片花瓷碎片向她脸上飞溅而去,她一惊之下,躲避不及,也许,也并不想躲闪,闭上眼睛。

  没有疼痛。

  她一怔,睁开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侧身站到她身前,手里握着碎瓷。

  瓷片尖锐的棱角把他的掌划破,血从他手心里跌落,他似毫无所觉,只是握着那块瓷子,一双玄黑的眸攫在她身上,他嘴角仍噙着极端优雅的浅弧,但那一双美丽的凤眸,眸里血丝弥缠,眼里净是鄙夷,憎恶,怒与恨。

  那恨,又暗又深。

  他手上的鲜红,他眸里的鄙恨,她身上所有的快乐和力气一下仿佛被什么统统抽走,她疯了一般奔过去抱住他。

  “阿离,别这样看我,求求你,别这样看我。”

  他一声轻笑,尔后慢慢笑开,掷了手上的瓷子,袖手一翻,掐上她的颈脖。

  “年璇玑,为何连骗朕一句你都不肯?只要你说是龙修文做的,只要你说是那个畜牲强迫于你!”

  泪水滚落他的掌沿,握在她颈子上的他的手猛地一震,很快又狠狠收掐紧,她的脚尖离了地。她被掐握过咽喉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痛苦。

  痛苦,她却不想挣扎,她是早便累了,可是,心底有那么一个地方,却仍念想着与他在一起,想起他初知她有孕的欣喜若狂,想起他在她夜半噩梦时替她拭去湿汗,想起他那天吩咐陆凯的话……她更不能让他误会白战枫。

  她扶上他的手,深深凝着他,用尽力气,喉咙发出的声音却仍残哑不全,“如果我说……”

  声音无法接续,喉颈如火烧,眼皮翻着,扶在他手上的手也慢慢松跌开,脖颈的压力却猝然撤走。

  他一手挟着她的后背,单手捏住她的下颌,眸色狠戾,“说,找一个让朕不杀你与白战枫的借口!”

  她垂下眸,“不是他!不是白战枫,那晚,他与我出去寻你,路上,大哥与人打斗,我担心你,偷偷去找你,后来在林子里遇到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这谎不高明!”话语却被龙非离暴声打断了,一双凤眸如红得可怕,他的额用力抵在她的额上,“从朕刚才问你话开始,你只一直强调不是白战枫的种,那时你早有反驳之机,你却并不说是他人所为,因为你很慌很乱,即使再聪明的人遇上,也会乱。因你一直以为你已服下药膳,这并不在你的预料之内。”

  “烟霞镇那郊地农户,民风纯朴,鲜少有外人进入,也因为这样,白战枫才带你避进那处,那晚林里不是朕的人便是龙修文的人,不论是朕的人还是龙修文的人都绝不会碰你,因为他们不敢!”

  “龙非离刚才一直跟自己说,若论那晚情形,若你曾落单遇到过龙修文,龙修文本就对你有意,甚至许妃封后,……不过是朕的自欺!若说他当日逼迫于你,你为何到现在也不敢与朕说?”

  “那一晚,又还有谁在你身边?”

  璇玑只觉额上温度骤冷,却是他全然离开她身边,他微微向后退着,眸里红丝愈加清晰,密密丛丛,仿佛要把一双眸都染成暗红,他冷冷盯着她,眼角眉梢都带出一股凶戾,璇玑闭了闭眼,嘴角抿出丝笑。

  原来,越绝望,越会笑。

  她想,他会杀了她。若她现在再为白大哥求情,那么,白大哥只会死得更快!突然又想起,水晶帘外,她听了他心思,他们重归于好的那一天,她说,她与白战枫并无其他。他说,她说,他信。只是,若有一天,她背叛了他,他会杀了她!

  与她一样,他也在笑,一笑之间,风华无双。

  龙非离,是不是你的心也一样绝望?

  在我们都屈从事实的时候,阿离,能不能不要去信你的眼睛,不要去信一切看似无漏可寻的“事实”。

  只信我。

  因为我是我。

  龙非离也凝着她,眉目就像卷过雪白的涛,轻轻漾出浅弧,“年璇玑,这天下,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如此对待过。七岁开始,我想着的只有怎样从那些人手里把父皇交给我的江山夺回,不做傀儡之王,把我的母妃救出来,因为她是我龙非离的母亲。”

  “我早该杀了你。值得我去谋去想的只有这个云苍大陆而非你,我却每天想着你的身子好不好,只怕你不开心,我对我的母亲说,你年璇玑是我龙非离的愿望。”

  璇玑摇头,哭笑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月似钩,这西凉的月,总是难圆。

  难缘。

  此时此夜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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