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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片刻恍惚,仿若隔世,心上百味杂陈,细想来究竟是何滋味,早已无从分辨。

  习惯了有这样一人在身旁,是离开是归来,是相聚是相望,都已不再重要。

  看着他额上微汗,念卿抽出手帕,尚未抬起手却又顿住,只低不可闻地叹口气,缓缓将手巾搁在他枕畔,起身走向门口。

  “为什么叹气?”

  黑暗里却听低沉柔和语声自身后传来。

  念卿一怔回首,“你醒着?”

  他略撑起身子,慵懒靠着枕头,语声带了沙哑疲惫,“有人进了房间我还不醒,早不知被暗杀多少次了。”

  原来他一直醒着,醒着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念卿心口紧了一拍,想起方才,脸上耳后蓦然也有些热了。

  他没有拧开床头台灯,就那么静静倚靠在枕头,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看着她。

  “我来看看窗户,壁炉燃着,要有些风进来才好……”她喃喃说了半句,又觉解释多余,便只一笑,“你睡吧,我出去了。”

  他不说话,在她将要拉开门的时候,才哑声低低说,“我渴了。”

  念卿看他一眼,折身到桌前倒水。

  两人都不言语,寂静黑暗里,只有汨汨水声倾入杯中。

  “你……”

  “你……”

  却又同时开了口,不约而同说出个“你”字,旋即一起失笑。

  薛晋铭笑道,“你先说。”

  念卿莞尔,“我只是问你觉得好些没有。”

  “没事了。”薛晋铭微笑,“我是想问你困不困。”

  “不困。”念卿不假思索摇头。

  “那陪我说会儿话。”他侧了侧头,示意她到床边坐,一面捂了肩头坐起,因牵动伤处微微皱眉。念卿忙近前扶他,将枕头垫在他受伤的左肩肩后面,柔声道,“躺着吧,这大半夜的起来说什么话,有事明天再说,你该多休息……”

  “你不想陪我?”他却看她,微挑唇角带上一丝无赖的孩子气。

  念卿无奈地将水杯塞给他,倚着床边款款坐下。

  看他心满意足低头喝水,额前一缕乱发垂下,壁炉里火光暖暖映照,木柴燃烧的毕剥声偶尔响起,念卿垂下目光,心头淡淡倦倦,有别样安然心绪缦上,想来却又千头万绪,家事国事都涌至,念卿沉吟着想了一想,淡淡道,“你前次走后,燕绮来看过慧行。”

  他信手搁了杯子,“我知道。”

  念卿默然。

  此间动静他自是了如指掌,想来燕绮当日若不改变心意,执意带走慧行,他也会看在一个母亲的情分上,忍痛放手,默许她带走孩子。万幸燕绮终究自己想透了,没有让慧行离开他的父亲,没有夺去他仅有的亲人。

  她对他,到底还是有情分的。

  “我有负于她,这样的好女子理当另得良缘。”薛晋铭微笑,语声却不是全然没有涩意。十年结发,也曾企望过白首偕老,如今一朝做了陌路人,谁又能无动于衷。

  念卿半晌说不出话,亦不忍看他神色。

  他却怅然而笑,“是我太自私,生生误了她这十年。”

  “两厢情愿的事,有什么误不误的,你这样说倒看低了她。”念卿一时心绪触动,脱 口道,“燕绮是最有主张的人,她自是忠于自己的心意,你又何必无稽自责……”话未完,语声却蓦地一滞,回转过心念,已觉出这是个说不得、提不得、揭不得的轮转夙怨。

  念卿被自己的失言窒住。

  薛晋铭亦抬眼看她,静了片刻,淡淡笑,“她与我倒是一样执妄的人。

  丝绒帘子虽已揭起空隙,有风透入,屋内却依然烘得闷热,叫人越发口干舌燥,喉间似梗着火炭……念卿想也没想,伸手拿过床头水杯,低头便喝。

  也不知玻璃杯壁是否遮掩住了眉间眼底的一抹乱。

  却待水都见了底,才想起这是他的唇,刚刚触过的杯子。

  不分彼此的亲密原不是没有过,如今亲如家人也没了太多忌讳,只是在这时刻,午夜寂静,两两相对,却令她莫名局促起来。念卿拿了杯子起身,一面倒水,一面随口寻了话来说,以岔开难掩的尴尬,“敏言和我说了一晚上,哭得眼都肿了,你也别太苛责她,这孩子心中对你最是看得紧,连累你受伤本就十分自责,你再给她冷面,只怕真会伤了她的心。”

  薛晋铭语声略沉,“她这回做事太离谱,我要教她真正知道收敛,不然迟早铸成大错。”

  “这回确是凶险,我听来也后怕。”念卿蹙眉,“敏言自小就好强,你越不赞同她做这一行,她越想博你赞许器重,这一次贸然单独行动,偏偏撞上佟孝锡!她哪里知道这个人是她万万杀不得的亲生父亲……”

  转身却见他漠然双臂环胸,目光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出沉沉莫测。念卿黯然叹息,“一想起以往的事,想起她的生世,我总是心慌,也不知道这么瞒下去能瞒她多久。这次阴差阳错撞在佟孝锡手里,倒像是天意要他们父女遇上……若这秘密被揭开,我只担心敏言承受不住。”

  薛晋铭冷冷皱眉,依旧缄默不言。

  念卿回到床边坐下,认真望住他,“晋铭,你一定要杀佟孝锡么?”

  薛晋铭修眉一扬, 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只漠然一笑,“今晚我不想说这些,夜深了,你回房休息吧。”

  念卿不语,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他没奈何,经不起她这样的目光,只得淡淡开口,“你需要我解释什么?不错,我就是一个满手人命的制裁者,用他们的话叫做法西斯、刽子手、中国的盖世太保……这便是我职责所在,没有人情慈悲可讲。纵然他和我有过同窗情谊,我也只记得昔日的佟三,不认得日本人今日的鹰犬!莫说是佟孝锡、长谷川之流,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人,有多少是留学日本时的故交旧识,连我都记不清了。当年是朋友,自当肝胆相照,如今既然成了死敌,那也无话可说,唯有你死我活!”

  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上他清峻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怔怔听他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她意料,明知他曲解了她的问话,念卿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听他将积聚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他却不肯再说,薄唇紧闭,脸上有深深疲惫与无奈,“这些话,也只有你问起我会解释。”

  念柳低柔开口,“你不需给我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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